可如果一切过于沉寂了呢?
那就过于沉寂!能怎么着!我还能死了吗!
林见鹿站回他的三米进攻线,“4-2”阵容后排二传手的“王座”。他要稳稳地压住大后排,金子秤砣一样压住这支队伍的核心,他们会赢,会晋级,会冲奖牌,他们是一支队伍,是一个巨人的五脏六腑。
发球权轮到厉桀的手里。
厉桀没有时间去询问,刚刚几秒他只能拍一下林见鹿当作赞赏!这是厉桀第一次在比赛中见到单手调球,往常训练中倒是有,但它成功率不高,是一种不稳妥的传球方式。单手是最大限度牺牲了“稳妥”去换取“隐蔽”的方式,有时候球速高到双手都把控不来,单手一摸,排球就会爆飞。
和乒乓球一个原理,小球打到暴力远拉的时候,没人敢放松球拍来一个近球。球速太快,力道太大,接球方必须用相同的力道去打才能稳住。林见鹿刚才那个球有多冒险就有多惊艳,这肯定会成为他职业生涯里的精彩锦集。
厉桀深信不疑。
排球被他高高抛起,厉桀奔向端线起跳。他迫不及待要成就小鹿的锦集,每一个精彩的二传都落在自己的手里!
球卷着气旋落在浦江的三米进攻线上,它怒吼着宣布首体的反扑正式开始。周程接到厉桀的扣杀,球直接从他小臂弹飞,巴掌一样砸到他鼻梁骨上。乍然红色喷出,球面都红了几滴,周程还没来得及疼就捂着脸蹲下了,教练组紧急叫停!
“现在是比赛中止!发生了一点小意外!首体的大力跳发给浦江的紫6造成了伤害,咱们等队医和赛医的判断,再等等球员自己的判断。”解说连忙给观众解释,“这种不算恶意重伤,是正常流程发球、接球,是意外。”
“流鼻血和手指脱臼是排球比赛中最常见的意外。”另外一个解说也说。
浦江那边喊了暂停,首体这边自然也停了。厉桀第一时间高举双手,认下这颗球,他刚刚根本没想给周程怎么着,就是普通发球啊!
“没事,不会有事。”项冰言连忙跑上场,“大家都看着呢。”
“就是!咱们又不是故意的。”郑灵也碎碎念。就算是故意的,也没有那么准确吧,故意的又怎么了?周程来来回回给小鹿使绊子,我们挑弱点攻击不行吗?我们就挑周程弱,也就是自由人不能发球,不然郑灵发球也想砸他。
厉桀倒是苦笑了一下,转眼跑向球网,假模假式地关心对方球员。周程还蹲在地上,鼻血从他指缝往外溢,估计鼻腔内部毛细血管受伤不浅。他恶狠狠地看着厉桀,不单单是因为林见鹿选择了厉桀,更因为他知道厉桀这会儿过来是做戏!
厉桀太精明,他甚至想好了对外的名声。有些排球运动员不会做人,比如林见鹿,惹了多少人都不知道。厉桀却深谙其道,当着所有直播摄像头的面第一时间过来慰问,杀周程一个哑巴吃黄连。
“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很没想到。”厉桀尽量让假笑真一点。真没想到把你砸了,要是早想到了,刚刚再用力一点。
“……没事。”这么多人围着,周程只能摆摆手,再不甘心也要接受厉桀的这份抱歉。将来他们都要往国家队打,好声誉直接关乎到未来。但不知道这个球是不是还砸到了周程的交感神经,周程一起来就觉得晕,所以只能申请下场。
换人之后,这颗球就当做没打过。大家再次把目光集中在场上,无人关注周程的鼻血。开赛后仍旧是厉桀发球,刚才好歹还被周程接了一传,这次连接都没接到,砸着后排主攻手的肩膀就飞了。
“ACE。”解说员喊得异常平静。在别人身上的ACE到了厉桀身上就变得平常起来,都用不上那么兴奋了。
这已经是第三局,关乎到浦江能否进入四强,属于一锤定音局。但不知道是不是周程受伤换人的缘故,比赛节奏已经不在浦江的手里,反而首体的串联构建起来。浦江吊球被接起,宋涵旭往上抬球高,还没到顶点就被柳山文闪电攻。等林见鹿换到前排,厉桀将4号位打得风生水起,下球如下饺子一样。
不用解说来解释,每个人都能看出首体在反攻。
纪高和孔南凡反而平静下来,这份从容基于他们对孩子们的信任。林见鹿前两局为什么掉线,他们无从得知,局间休息、战术休息时他们不给他上压力,同样基于信任。这是一种完美的正向反馈,给孩子们的信心全部转化成动力。
没多会儿,第三局稳稳拿下,25:19,浦江甚至不是2字头。
乐星回到此时此刻才停止团团转,桀哥和小鹿打一场比赛,他微信步数超越5000。“我觉得他们能赢!”
陶最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描绘着林见鹿和宋涵旭的换位图:“还成。”
士气重新找回,林见鹿重新找回手感,仿佛一夕之间又会打球了。周程仍旧在休息区,现在他有充分的时间观察林见鹿,奇异的问号从他眼前飘过,他觉得林见鹿变了。
他居然变得不在乎了!
周程不经意间看向了看台上的梁安言。
梁安言的双眼几乎冒光,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有神,简直是“炯炯有神”。他从坐姿变成了站姿,抱着双臂,研究不明白似的研究着林见鹿的新打法和新风格。嘴角不经意飘起的笑容已经掩饰不住,梁安言有一种感觉,浦江真的打不过首体了,刚才首体是两股绳,双二传各打各的,现在拧成了一股,跑位又快又隐蔽。
厉桀已经转到了5号位,他接一传之后马上撤,根据一传高度安排自己的步调。高了就交叉步,低了就小跳步,等林见鹿再给他球头,厉桀变成了指哪打哪的炮筒。
哈哈,有意思。梁安言迫不及待等明天了。
气势一旦找回来就压不下去,首体大也是连赢两局,直接杀进了决胜局。第五局又是抽签,厉桀照样没抽出发球权。但大家已经不在乎了,球不球的,总归都是他们手里的那一颗。柳山文在最后一局犹如杀神附体,高强度拦防成功,5拦4准,宋涵旭缓慢调整,把大招压给林见鹿。林见鹿在决胜局发挥优势,肩扛二传绝大部分职能,宋涵旭再退,回归他本职位置,用接应手法去接力副攻。
赛点被他们牢牢压住,等到反败为胜的一刻凿定,每个人已经精疲力竭。当主裁判抬起首体这边的那条胳膊,林见鹿在灯光中流下一滴汗水。汗水并不能预测流向,朝着他尖锐的眼角而去,煞得眼睛直疼。林见鹿却没有揉眼睛,他听着山呼海啸的鼓掌声,他要记住这种疼法。
这种不碍事,却能干扰他的疼法。今天的八强赛他们赢了,赢不在技术,反而是心态。其他的队友稳住,不急不躁,大家留给他时间,等着他逐渐暖机。从今以后精神上细细密密的疼法已经不能干扰他,林见鹿在这场八强赛中脱胎换骨。
“赢了!赢了!”大家跑过来抱住了林见鹿。
林见鹿像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的布偶,被这个人撞一下、被那个人撞一下。大家的手都在彼此的衣服上摸,脸上摸,高兴得恨不得用汗水和稀泥。林见鹿伸展手臂,想用厉桀的习惯性姿势和皮俊对撞一下,下场可想而知,他直接被皮俊的力气撞飞,又跌向了项冰言。项冰言被他撞得歪向左侧,一不小心场上就发生了叠叠乐。
笑声同样是叠叠乐,林见鹿最后躺在三米进攻线上,他们下一场是四强了!
四强赛的对手……笑容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林见鹿坐了起来,他们比赛之前,8点时有一场八强开赛,是A组和B组的小组胜出队。如果自己没算错,明天他们面对的四强对手时……林见鹿看向了周程。
周程的鼻子已经贴上了冰冻膏药,伤得不轻。林见鹿顺着周程的目光找向看台,不费力气地看到了明天的对手,梁安言。
梁安言并没有看周程,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见鹿。在发现林见鹿的目光之后,梁安言伸出右手在嘴唇上一碰:“小美人,你快把我辣死了。”
他给林见鹿飞了一个飞吻。
厉桀刚好看到了这个飞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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