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14)

2026-01-23

  “对不起。”

  “算了,这也是2040分部制造出的闹剧。咱们本来要和2035分部开战的,不想2040分部蠢蠢欲动,倒先出了手。”方片叹息,“不过嘛,在这一战过后,想必他们已元气大伤,基本对咱们构不成威胁了。”

  流沙想到时间种植园也算是自己的出生地,如今却湮灭在火海里,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怅然。这时他又听方片说:“虽然我有许多事确然说不出口,但也没有害你的心思。这些话信不信由你。”

  流沙心想,事到如今,尽管还有许多疑问在脑袋里打转,比如方片为何既是辰星,又是“A-0”;比如方片与底层大爆炸又有什么干系,但那些问题于他而言已不紧要了。于是他说:“我相信你。”

  方片一副很意外的模样,沉默片晌后说:“你先前才不信我,还恨我。恨我便算了,还要坑害我。”

  不知是因火光还是什么别的缘由,流沙的脸一片赧红,又哼哼唧唧道:“这是意外。”方片说,“什么意外能用你那玩意儿搠另一个人?不是意外,是事故。”又贴近前,轻轻地道:“今晚我要以牙还牙,对你制造事故。”

  流沙有些受不了了,竟突然希冀起自己已坏掉的脑部芯片死而复生,删除掉那一段与方片的荒唐记忆。

  “怎么了,被我吓着了?”方片见他脸红耳热,露出一副狡诈而得意的神色。流沙闷闷地道:“我胆子很大,才不会被你吓到。”

  他以前总觉得辰星死去之后,因在心中的形象无可改更,成为一种永恒,便样样皆好,现在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让他看到了一切缺点:欠薪、嘴贫、个儿也没十五岁时的自己看着高,关键是自己还和这劣迹斑斑的人睡了一觉,罪证确凿。于是他心烦意乱,不愿承认眼前的这人就是辰星。

  但除此之外,他心里仍有种萌芽的感动。仿佛一直笼罩着自己的黑暗外壳被凿开,让他再次看到曾失去的星光。这里是2026年,他的过去,也是他的未来,彭罗斯阶梯首尾相衔,他在此时此地与伙伴们再度团聚。

  “行啊。”他听见自己说,“不过得先回扑克酒吧。我很久没回家了。”

  方片一愣,旋即轻快地笑起来。“我也是。”

  车子开过来了,流沙搀着方片上车。种植园离他们愈来愈远,火光渐熄,如在天边坠落的夕阳。昏暗的螺旋城底层里,管线如枯藤般盘结,风呜呜地在罅隙间响,像吹响了荒凉的号角。忽然间,方片将他的脸扭过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轻柔的呼吸扑在流沙脸上,方片低声道:“没想到你从九年后来找我了。”

  流沙说:“是的,跨越了光从地球到天狼星所需的时间。”又道,“第一次见面时,你是不是已经认出我了?”

  静默弥漫在车中,像柔软的帐幔,裹覆着他们。流沙所说的“第一次”并非是指他们交手之时,而是方片在废料场里遇见他、在朦朦细雨里向犹如丧家之犬的他伸出手时。那时方片的目光漠然却悲悯,仿佛已看穿一切。

  方片道:“没有。”

  然而流沙的视野里亮起红光,是测谎镜片在告警。这枚镜片在雪豹给他后,流沙一直戴着没摘下,他自己也险些忘了此事。于是流沙道:“你撒谎。”

  “你看得出来?”

  “是的,我是你肚里的蛔虫。”流沙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觉得自己总算在方片面前扳回一局。

  “好吧,我真该吃点打虫药,把你打下来。我方才只是在想,集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杀我,竟把你培养成了清道夫。他们知道我最难下手的人是谁。”

  听到这话,流沙的心不免怦怦直跳,又见方片翘起二郎腿,倚在车窗边,逗弄似的向他眨眼:“毕竟像你这样四肢发达、脑筋又笨的劳动力,天底下实在难找到替代的人了。”

  流沙想捶他一拳,但还是极力按捺住这愿望,“像你这样心眼黑的坏老板,也是世所罕见的了。你从前和现在一样抠!工资都不愿多发一毫。”

  方片看出他拳头青筋毕显,只是笑道:“这叫一如既往,葆有本色。还有,放下拳头吧。你从九年后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打我和睡我的吗?”

  忽然间,一阵软风拂过窗沿,涌入车内。这时街边的显示屏在播放春日小径的画面,香花如雪飘散,是底层不曾有过的春天。而就在这背景下、一辆行驶的破计程车中,两个身影猝然靠近,随后相接、拥吻。

  许久,紧贴的两人分开,唇齿间犹如残余着春天的气息。流沙用袖口抹一把嘴,坐回位子上,别过脸,然而耳根熟透了似的红。

  “是的,那又怎样?”流沙闷闷地道,“毕竟我成年了。”

 

 

第57章 情丝缠谎

  扑克酒吧里如油入烘炉一般,一片喧阗。一群穿撕裂的牛仔外套、头发如五彩斑斓的糖果包装纸的青年们衣裤上铆钉相撞,狂舞、高唱着,如上足了发条的钟表,不知疲倦。

  2040分部元气大伤,对底层来说是一件大幸事,因而狂欢已在酒吧中持续数日。

  此时反叛军“刻漏”成员们围着一位灰发青年欢呼雀跃,有人兴奋道:

  “无敌的新人大王,自你来了咱们这里后,咱们诸事皆顺!2030分部被毁,连2040分部的机械士兵都不是你的对手!”

  自“幻影之友”机器人掀起的风波平息后,时间已过一周,一切仿佛重回正轨,扑克酒吧日日人头攒动。流沙却好像不被这热烈气氛感染,带着一派冷淡神色坐在人群中央,默默地喝着黄瓜薄荷水。

  这时却有人呿了一声道:“别在这儿吹大话了,骄兵必败,咱们还没和2035分部交手呢!要是和首席清道夫流沙打起来,你有胜算么?”

  有人嘻嘻一笑,拍胸脯道:“当然有!”

  流沙说:“不,你没有。”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说:“新人,你怎么挫咱们锐气,长别人威风!”

  流沙又如针缝嘴巴似的,不再说话。

  事到如今,只有方片知晓他作为清道夫的身份,但方片并未将此事告诉别人,为的便是稳住反叛军的人心。因此“刻漏”成员们只将他看作反叛军中一位极厉害的新锐。

  而流沙正是因为自己过去的身份而悒悒不乐,反叛军早将清道夫视作仇敌,而首席流沙更是他们的眼中钉。如果自己的身份被拆穿,往后当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他已来了一段时日了,老叫他‘新人’也不好。向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曾在酒吧里帮工过的云石,以前还是个臭屁小孩儿,如今已是个臭屁大人了。”

  流沙猛然转过头去,只见方片微笑着站在自己身后,穿一件红衬衫,系着围裙,作侍应生打扮,清爽利落。

  “咱们知道这是他的新名字,可也听说他应该不是以前帮工的那位……”有人说。

  “是呀,在我印象里,前一位‘云石’应该是一个更小的孩子……”黑桃夫人也苦思冥想道。流沙知晓他们印象里的那孩子大抵就是过去的自己,方片房中的旧合照已印证了这一点。但也许没人能想到,众人所熟知的那位十五岁的云石从未来跳跃回了2026年,还变作一个凶神恶煞的大高个儿。这事过于离奇,流沙觉得他再长几张嘴也说不清。

  何况集团对时间清道夫作过干涉,他们都被从原有的时间线上剥离,身处2026年的其余人理应不记得自己,如今仍有些朦胧的记忆残留在脑海,已令流沙觉得万幸,他并不奢求更多。于是他摇头:

  “我和原来那位‘云石’不是同一人。”

  方片玩味地看着他,冷不丁地作一个夸张的动作,道:“究竟是不是同一人,有些人心里自然明晓。他不但是‘云石’,另一个身份也令人震惊。各位有所不知,他就是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流沙’!”

  流沙瞠目结舌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