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局面陡生变故。良久,有人从如遭雷击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指着流沙结巴道:
“流……首席清道夫……‘流沙’?”
对于反叛军而言,流沙是最致命的敌人,也是一个长久以来困扰着他们的恶魇。流沙不想方片连半点情面都不留,一上来便揭自己老底。他转头一看,方片的笑容恶劣又狡黠,如报复得逞一般,双目闪闪发亮,于是他知晓方片约莫是对先前的事还怀恨在心,想坑害自己一回。
“这是……什么意思?”一片静默里,有人战战兢兢地问。
“字面意思。”方片摊手。
“你这骗子,肯定又在信口雌黄了!这玩笑很好笑么?”忽然间,有人笑出声道。于是人们的神情缓和下来,空气里响起一阵纷杂的笑声。方片耸耸肩,和流沙对望一眼,目光仿佛在说:你瞧,不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是呀,像新人这样的傻大个儿,怎么可能是清道夫流沙?”另一人说,“‘流沙’是更恐怖的人物,通体青黑长毛,带一只火焰纹脸谱,脸谱下藏着一个狮子头。”
流沙听了,很不高兴。方片只是微笑,“想不到我扯的谎骗不过大伙。好吧,他确实不是‘流沙’,但也相当于反叛军里咱们用来对付‘流沙’的王牌。”
“究竟谁是王牌,由红心老大说了算,轮得到你车大炮么?”人群里发出一阵嘘声。又有人说,“说起来,方片这小子前段时间在咱们包围种植园时,还假装自己是辰星呢!”
流沙有些结巴:“他……他本来就是辰……”
“怎么可能是嘛!辰星老大十全十美,方片哪儿能和他比?方片就是仗着自己声口同辰星老大有三分相像,想乘机使唤咱们!”
听到“刻漏”众人的发言,流沙错愕,看向方片,却见方片含笑着向自己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过了片晌,他凑过来,在流沙耳边轻轻道:“他们也不记得我,就像不记得你一样。明明照片就在他们眼前,他们就是认不出来。”
“为什么?”流沙有些摸不着头脑。方片说:“原因很复杂,总之你就当我是你的同路人好了。”
流沙莫名其妙。但朦胧间隐约想通了,便如当初“幻影之友”干涉自己的记忆一般,如果方片也像自己一样,以与集团相似的手段将自己剥离于当前的时间线,那么人们就难以认知到他的存在,因此反叛军成员认不出他就是辰星。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想到此处,流沙头疼欲裂,索性停止转动脑筋。
“不过嘛,只让我做扑克酒吧的方片也挺好的,不必介怀。”方片轻轻地道,“如今‘刻漏’有红心大哥做首领了,大家都过得很好。”
流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涩意,他忽然想起雪豹,在此事发生以前,他们还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酒吧里,“幻影之友”虽骗了他,但雪豹的确一直是他的好伙伴。往昔种种与雪豹嬉闹的景象闪过脑海,他忽然从薄荷黄瓜水里尝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沉重地放下杯子。
忽然有人说:“对了,咱们给云石一个惊喜吧。”
流沙有些惊讶,又听见有人起哄道:“给他蒙上眼,蒙上眼!”
一个眼罩被戴在了流沙眼上,流沙浑不自在。眼前一片黑暗,黑暗里传来诡异的窸窸窣窣声。交议声像小蝇,在眼前飞来又转去,过了片刻后,眼罩才被取下。
流沙睁眼,一片白光涌入眼帘。忽然间,他脑中的千头万绪一时化作一片空白。
一只雪豹出现在他眼前,有着霜雪般的毛羽,其上点缀着墨色云纹,琥珀色的眼眸半阖半睁,仿佛蕴含笑意。流沙呆怔了片刻,五官都好像忘了怎么摆,忽而扑上前去,叫道:
“梅花猫!”
“本小姐才不是猫,而是雪豹!”雪豹高傲地叫道,依然是少女的声嗓。流沙扑到它背上,感受到绒毛坚硬又柔软的奇妙触感,胸口起伏,声音略微发颤:“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他记得“幻影之友”曾在种植园中短暂恢复了雪豹的意识,为自己播放了真正的记忆,其后又因自假“辰星”手里保护下自己而损坏,头颅被留在了种植园的火海里。
“笨云石,俗话道猫有九条命,本小姐是新时代的机器猫,更是不死的。我早救考虑到,将来也许有哪一日身体会遭到破坏,将记忆备份下来啦!”雪豹说。
方片在一旁抱手而笑:“虽然咱们没抢救出火场里的原机器人,但借助梅花猫备份的记忆以及2040分部的资料,我托‘刻漏’里擅长仿生机械结构技术的成员还原了它的模样。”
“难道说,这皮毛是……”
“和‘幻影之友’直接干涉大脑的认知不一样,这是在轻量化钛合金之外覆盖的柔性电子皮肤,能靠传感器模拟皮毛的触感。”方片摊手,“可以说真假参半吧。”
雪豹不满地叫道:“什么假货,本小姐是真货!”流沙说:“没事,咱们不会为这事就去向厂家维权的。”
他享受着皮毛擦在脸上的触感,在这一刻,真实与虚假已成为无关紧要的琐事。故友失而复得,是令他满心欢喜的奇迹。
穿着破洞牛仔裤、旧夹克的青年们高歌起舞,色彩鲜妍的人群在酒吧中流动着,如一道彩虹。雪豹也在其中穿梭,用尾巴勾起铃铛摇晃。流沙将黄瓜薄荷水一饮而尽,往杯中斟满爱雷岛苏格兰威士忌,泥炭燃烧的焦香与海藻的腥鲜在舌尖缠绕。清道夫“流沙”受过多种毒药抗性训练,对蛇毒、箭毒木、汞都有一定耐性,然而此夜却沉醉于酒浆与重逢的喜悦之中,久久不醒。
不知过了许久,夜至深更,满桌满地醉倒的人。流沙醉了,眼前的一切像教堂穹顶透光的金箔玻璃,明暗深浅不一。昏花的视界里,有人担起他的胳臂,扶着他走向二楼。
“方……片?”他大着舌头问,得到一个轻轻的回复:“嗯。”
“夜很深了,回去休息吧。”方片说。
流沙犹在梦中,狂欢的场景、燃烧的种植园、“红眼轮盘”里的生死游戏,一幕幕场景倒带一般,在脑海里重现。明明风波已定,他却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一颗心高悬不定,这是为什么呢?
走马灯转向了一幕,他隐约想起假“辰星”来到扑克酒吧里向众人陈明身份的那一日,假“辰星”当众验血,却和辰星留下的牙齿DNA相吻合。这当然可以用“幻影之友”制造了幻觉,将在场之人的感官这一缘由来解释,但他心中已有一粒不安的种子在萌芽。
流沙想起自己也曾握过假“辰星”的手,那双手温暖、微微粗糙,带着长年接触武器留下的茧,像一座座在大漠上起伏的沙丘。
不知怎的,他觉得那只手的触感是真实的,不像是模拟出来的幻觉。
意识坠入黑暗,而这黑暗又化作一片深色的幕布。在梦境里,流沙发觉自己坐在空廓的剧场里,而在舞台之上,一张座椅孤仃仃地摆在中央。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在椅子上坐下。那是伪装成辰星的“幻影之友”。之所以认出他是“幻影之友”,因为其身影出现了重影,且脸上带着令人不快的假笑。
“流沙首席,我们又见面了,不过这回是在您的梦里。”“幻影之友”说,犹如一位在聚光灯下唱独角戏的演员,“别担心,这只是一段我留在您意识中的影像,如今的我已落败,对您本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骗子,我不会相信你所说的任何话的。”
“那还真是令人伤心。”“幻影之友”叹气,“可是您为何不愿相信我这骗子,却对另一位骗子的话全盘接受呢?”
流沙冷视着他:“什么意思?”
“幻影之友”微笑地凝视着他,然而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流沙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