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2)

2026-01-23

  “你这是在虐待员工。”

  “我哪儿有虐待你。现在分明是员工在虐待老板。”

  “我是在争取员工的正当权利,黑心老板。”

  “我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我是方片。你也看到了,我房间就豆腐点儿大的地,你还想睡哪,天花板还是床底?”方片耸耸肩,“好吧,为表平等精神,咱俩以后轮流睡床和纸箱吧。”

  青年这才作罢,语调平平地道:“谢谢老板。”

  他环视房间,驳壳枪、散落的子弹,墙上的旧报纸、写着“2026年”的挂历,这些事物无一不教他头疼,似曾相识。他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废料场中?流沙的目光游弋着,落在方片脸上。

  方片坐在床沿,正在以单手涂抹枪油,脖子上还挂着固定骨折手臂的绑带。他有一双上挑的凤眼,嘴角总噙着笑,带着神秘莫测的心绪。容颜俊逸,如一幅信笔勾勒的图画。

  与这人厮斗的记忆一瞬间闪过流沙的脑海,像有小锥子刺着太阳穴,他呻吟出声。

  “怎么了?”方片抬头。

  “我想问……你为何要将我带到这里?”

  “如你所见,我近来受了点伤,干不了什么活儿,可最近底层修缮的活计又堆成了山,所以就来寻个帮手了。其实我本来想随便寻个小孩儿的,但见着了你,就找你好了,你比他们身强体健多了。”方片摸了摸自己的肿眼圈,龇牙咧嘴地笑。

  流沙的目光转向床头的相框:“那是什么?”

  相框里装着一张泛黄的合照,一位戴黑面纱的老妇人,一位魁梧的巨汉,一只毛光水滑的雪豹,还有一位少年,穿着白西装,手按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像一个方片的小小的翻版。所有人都开怀地笑着。方片望着那照片,怀念地道:

  “是这间酒吧的工作人员的合照。”

  流沙的目光在那少年的脸上逗留,岁月真是奇妙,这样一个开朗而纯真的少年,竟会被时光磨洗成眼前这个油嘴骗舌的人。头脑中一片混沌,他不知道方片究竟是谁,一个将自己拐带到此处干重体力活的骗子?在废料场见到方片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周身紧绷、精神雀跃,一个声音在脑中叫嚣:和他走!可那声音随后会变得喧杂可怖,最后变成:撕裂他!杀死他!

  流沙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绪。他在纸箱里呆坐了一会儿,渐而觉得百无聊赖,掀起了身上的无袖背心。

  方片斜眼看他:“你做什么?向我炫耀你的腹肌吗?”

  微弱的灯彩映入窗来,像流水般在那青年身上流淌。方片望见一副精健的身躯,泛白的伤疤纵横其上,像神秘的梵文,那是身经百战的证明。方片眯起眼,却没出声。

  流沙说:“我要睡觉了。请给我员工睡衣。”

  方片说:“给你安排制服就算了,没听说过还要提供睡衣的。”

  “我先前在垃圾场里待过,你也不想看到我明天穿着这件衣服躺到你床上吧。”

  方片冷笑:“你这员工怎么这么黑心?”

  流沙说,语调毫无起伏,像极了一台只会发声的机械:“我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我是小丑。”

  方片将脸埋在掌心中,深深地叹气。他有些翻悔把此人捡回来了。初见这青年时,他只觉对方年轻体健,是块做工的好料,不想这人如此拿乔。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寻出来的睡衣几乎都比流沙小一个尺码,走投无路之下,他去叩响了红心的门。

  红心应了门。他穿一件紧绷绷的白T恤,上有着头戴花环的女孩儿的简笔画,小猫花纹的睡裤,与其粗犷的外观极不匹配:“怎么了,方片?”

  方片向他说明来意,红心哈哈大笑,将他带到自己的衣柜前。方片打开柜子,只见里面挂满粉红泡泡裙、圆点围裙、蝴蝶结烧花裤,简直是童装展示柜。最后他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件带着花边的星星睡衣,回到房里,丢给流沙。

  “穿吧,黑心员工。”

  流沙一语不发地捡起穿上,红心体格粗壮,这睡衣倒显得宽大。换罢衣服后,他将旧衣叠成豆腐似的小方块,放在角落,自己则躺下,蜷缩在纸箱里,眼一闭便坠入了梦乡。

  方片注视着他恬静的睡容,神色复杂,本以为自己是捡了条流浪犬,但现在看来,这人倒像一条随时会反咬自己一口的白眼狼。他叹了口气,关了灯,任黑暗笼罩在自己身上。

  翌日起早,黑桃夫人将一套侍应生的服装递给流沙。灰衬衫、吊带围裙,一双皮靴,衬得青年身形瘦削利落,往店中一杵,便活脱脱是一块揽客招牌。

  这一夜酒吧的来客络绎不绝,女客们像蜜蜂见了蜜源,围着流沙调笑。流沙有着一头柔顺的灰发,灰眸浅淡,像剔透的玻璃,闪耀着光泽,不少人扭动着往他身上挨蹭,而流沙也神色木然,立定在地,如一块无动于衷的石碑。有人向黑桃夫人笑道:“夫人,您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一位型仔?以后还能在这里见着他吗?”

  黑桃夫人微笑:“他是我们新招揽来的员工,你们若喜欢,我们便让他值夜班。”

  方片坐在吧台边,向几位常来的女客笑道:“小姐姐们,你们真是薄情呀,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吗?难道是我长得太不堪入目,入不了你们的眼?平时可没见你们这样扑心扑肝地来寻我。”

  一位女客掩口,吃吃笑道:“你也不错,但只会花言巧语。咱们现在看人,可都是看内涵的。”

  方片心想:“这人大脑都是空白的,哪儿有什么内涵。”

  但除了作招牌之外,流沙的举动倒十分麻利,揽客、端餐食、擦桌椅,动作风一样似的。一连干了十数日,黑桃夫人甚是满意,对方片道:“瞧瞧这位新人,一个顶十个你,你这老臣子明天就不必值班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吧。”

  “夫人,您这就不对了。我和那小子不同,做的是大生意,还能给各位提供情绪价值。”方片说,亲昵地和黑桃夫人碰杯。

  “是的,你会给大家提供愤怒的情绪。”黑桃夫人冷淡地转身,“既然你有伤在身,就暂且在酒吧中歇息吧,我出外去看看修缮的情况,红心也不在,就麻烦你和新人看场子了。”

  方片应了一声,低头喝酒。

  白日里来的客人不多,大多是无所事事的酒鬼,喝醉了便趴在桌上嘟哝。流沙正低头擦桌,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玻璃爆裂声。

  他转过头去,却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向另一人挥拳,大吼大叫,桌子掀倒,酒杯破裂。

  在拳头挥下之前,流沙便已像影子一样闪到了那人身边,捉住他手腕,毫无表情地问:

  “先生,怎么了?”

  “他……他在洗牌时出千!”

  流沙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物件,没有扑克牌:“先生也是高手,您是拿杯垫打的21点吗?”

  醉鬼爬起来,向他立楞眼睛:“你、你包庇……他,你们是一伙的!”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尖刀,攥在手里。

  底层混乱,常有人随身带着凶器。其余酒客见状,魂儿都要散了,惊叫着逃开。醉鬼挥舞着尖刀,向流沙刺去,正当此时,一个冰桶重重砸在他脸上。

  醉鬼倒了下去,鼻子青肿流血,他爬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流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给您提供顶级的加冰服务,帮您醒醒酒。”

  这一下虽砸得那醉鬼酒醒了一半,但不甘的情绪却翻涌上来了。他摸到掉在一旁的尖刀,怒吼一声,又冲了上去。

  流沙目光一凛,忽然间,凌厉的杀气包裹了他的躯体。即便失去了记忆,杀戮的本能仍犹如野兽,在他身体中叫嚣。他以手作刀,劈向那人颈动脉窦。

  他出手疾如瞬电,那醉鬼虽反应不过来,却本能地毛骨皆栗。

  眼看着将有人血溅三尺,突然间,有人横插在了他们之间。

  醉汉挥出的尖刀刺在了夹板上,而流沙的手腕也被牢牢按住。两人一惊,扭头看去,只见一位白金发色的青年微笑着站在他们身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