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穿过人群,推开木门,门后竟是扑克酒吧二楼的房间。方片的记忆错综复杂,犹如迷宫,和现实中的建筑并不相同。
然后流沙看到辰星和云石坐在老式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王牌小丑在建筑间飞奔、和反派们展开激烈的枪战。辰星看得睡眼惺忪,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看上其他频道?”
云石立马拿起遥控器,眼神闪闪发光地问:“你想看《王牌小丑:星星骑士》还是《王牌小丑的银河之战》?还有《王牌小丑与零号喵》、《王牌小丑在迷雾森林》……”
“够了,我不该问你的。”辰星说。
流沙看着两人笑闹的身影,依依不舍地穿过他们,往房间尽头走去。墙上同样嵌着一扇橡木门,流沙知道打开它后,他能看见更多深藏于方片心中的记忆。
这仿佛是一条无限的记忆回廊,流沙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同样的橡木门,听见千篇一律的清脆的风铃声。他看到许多众人在一起闲谈胡闹、无所事事的日常。黑桃夫人在杯中倾入波本威士忌、君度橙酒,轻轻摇晃;红心逗弄着客人带来的虎皮鹦鹉,和它一应一答地报酒名;雪豹、辰星和云石在玩着永不重样的游戏……这些景色如珍宝一般,充斥着方片记忆的角角落落。
这些记忆和流沙的并无出入。流沙心想:“难道他真的是辰星,我一直以来的怀疑都是多心了?”
但一个声音催促着他:“往前走,往前走,这才不是他的真心!”
于是流沙抛弃了这些欢笑的身影,千百次地打开房间尽头的橡木门,听着一模一样的风铃声。终于,渐渐的,四周愈来愈暗,如照片上的暗角在逐渐扩大,视界收窄。直到某一时,周围完全化作一片黑暗,唯有一扇橡木门孤仃仃地矗立在流沙眼前。
流沙知晓,前方就是方片内心的世界了。
他握住门把,推开门,望见一间蒙尘的忏悔室。青砖墙缝里爬满苔藓,桌上散乱着纸张,一面挂满相框的墙,墙上有一张照片,照的是萧然一空的、被毁灭后的底层。玻璃彩窗上嵌着破碎的伯利恒之星,光从其外映入,如胭脂,像翡翠,照亮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于是流沙看到一个在流泪的方片。
在那间与辰星曾居留过的旧教堂忏悔室极相似的房间里,他们两人对望着,如跨越了岁月的藩篱。流沙不禁轻声问道:
“黑心老板?”
方片不语,身影凝固如雕像。流沙又问:
“方片,你在因什么而哭泣?”
方片缓缓转头,目光看向窗外。流沙上前,追循他的视线。彩窗破了几处,能窥见外面的景色。从玻璃裂口里,流沙忽而发现外面的世界弥漫着迷离而梦幻的色彩,让人联想到肥皂泡表面的油膜。
他极目张望,忽而感到震心骇胆。从某一时起,他意识到一件事:
螺旋城底层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时滞泡包裹。
而在时滞泡之中,他依稀看到了即将发生的未来,一片血海,建筑倾坍,无数尸首倒伏于地,螺旋城已然毁灭,但时滞泡之中的事物将不会体验时间的流逝。
刹那间,所有零散的线索拼合组装,在流沙脑海中构成真相的图景。和富商熊蜂乘坐电梯时所见的、上下层间的透明隔膜,忏悔室中关于底层毁灭的照片,“以太”浓度超标的底层,欺诈师方片从集团盗走的巨额时间,以及会射出时滞泡的驳壳枪——
流沙颤抖着,感到天旋地转。他第一回在方片的记忆中意识到了真相:螺旋城底层已然毁灭,有人消耗了大量时间,使用时滞泡将底层包裹,让其中的时间定格在毁灭前的一刻。
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在体验着过去的时光,而全然不知时间的流逝,犹如栩栩如生的标本。流沙感到脚底在摇撼,这并非他的心境动摇所致。他看到自己走过的带着橡木门的回廊在变换、组合,犹如长蛇般交错,最后组成一个巨大的彭罗斯阶梯。
然后流沙知晓了,他们所处的2026年的螺旋城底层是一个时间迷宫。
——是由欺诈师方片一手再现的一个虚假的梦境。
第64章 圣光藏影
记忆的深处,某年某月,教堂中。
“诸位初学弟兄,晨光已至,恩典降临——此刻是晨祷预备时间,请即刻起身,整理仪容,于十分钟后在圣坛前集合。”
一道柔和的声音自天花板上安装的小型嵌入式音箱中传出,如潺潺春涧。初学修士A-0睁开眼,米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他慢慢从床上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朴净的集体宿舍,木地板、铁架床,并无任何多余的装饰,仅在床头上方挂一副彭罗斯阶梯的徽标。平日里除他之外,房里还住着两人,和他一样都是见习生。
A-0迅速地穿上放在床尾的黑色粗棉布修行服,用棉绳束好腰。走到镜前,他看见自己的身影——一个目若寒星、有着鸦羽似的黑发的青年,身形挺拔如修竹,锋芒毕露。
一大批见习修士、修女们在圣坛前集结,所有人垂头默祷,黑色长袍拖地。高窗漏出一点晨光,越过彩窗上镶嵌的伯利恒之星,洒在众人身上,将他们染得五色斑斓。A-0悄悄抬眼,望向那枚星辰。
在圣经新约中,在受膏者诞生时,有几位博士在东方看到一颗属于“犹太人之王”的星,而这颗星引领他们来到万主之主诞生的伯利恒。
而在这间教堂中,修士们也有着属于他们的伯利恒之星。A-0看向圣坛,那里没有十字架,而有一个彭罗斯阶梯的三角徽标。
身边传来滞涩的呼吸声,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修士们低眉俯首,自有意识以来,他们就一直生活在这座名为“圣寿堂”的教堂里。这里生活着许多见习生,他们在经历望会期、初学期和暂愿期等灵修陶成过程后,举行发愿仪式,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修士、修女。
而A-0则是其中的最年长者。并非是因他课业不勤才久久未能成为司铎,恰巧相反,他早已完成大修院的神学、哲学和灵修考验,正因他的出类拔萃,圣寿堂的导师们认为他应驻留此地,为后辈树立榜样。
“你是大家的指路人,我们希望你能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探索你的上限。”导师曾温和地与A-0道。
而A-0对这一切都颇无所谓。对他而言,圣寿堂的日子一成不变的清苦,他不过如一台机械般忠实地执行导师给他的指令。
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领口以银线绣着彭罗斯阶梯徽标的老人出现在圣坛上,那便是见习修士们的导师了。他用镊子夹起乳香树脂,放在铜炉中点燃,一股令人清心平意的醇厚香气漫散开来。导师面向众人,在胸前画起三角,宽仁地道:
“来吧,诸位,请和我一起念诵祷言。”
“主的光辉藏于暗影,静默是利刃的鞘。你的手是主的工具,你的刀是正义的延伸。”
导师每念一句,见习修士们便随即念诵一句,声音平静而麻木。
“清除异端,完成使命之日,便是主与你同在之时。”
“向我们至高无上的主——‘时熵集团’躬身。”
祷言念毕,见习修士们恭敬地屈身,A-0也在其列。时熵集团是掌管世界、超越了时间的伟大的主,因其通晓过去和未来,因此它全知全能。圣寿堂在集团的庇荫下,其培养出的修士都为集团效命。接下来是忏悔与立誓的环节,导师站在圣坛侧后方的阴影里。见习修士们一一上前,作出忏悔。这一般是对所执行任务中存在漏洞的反省。
一位鼻直口方的年轻修士上前,俯首道:
“在下编号B-8,请宽恕我,我曾贪婪觊觎无关之物,藏起了目标的财物,险些留下痕迹。”
导师闭目道:“这背离了集团指引的正道。你需谨记,世间万物,凡有形之财、有用之物,皆为集团所赐所掌。”老人对身边静立的修士道,“收回他所有的配给物资:武器、药剂、通讯设备,将他遣往苦役堂吧。”
苦役堂是时熵集团一处隐秘的加工厂,被送去那里的苦役会将“以太”混合放射性同位素制作时间武器所用的电路。车间弥漫的烟尘会令大量苦役肢体不受控、颅内出血,还容易被灼伤肢体,导致终身瘫痪。代号为B-8的修士听了,面白如纸,磕头如捣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