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请宽恕我!”
导师沉静地道:“我能宽恕你,可主不能。”
几位修士从黑暗里走出,将B-8拖了下去,殿内回荡着凄厉的哭叫声。烛火摇曳,黑暗弥漫,像寿衣一般笼罩着圣寿堂。
见习修士们的头垂得更低,下巴简直和脖颈贴在了一起。下一位见习修士颤抖着上前,道:
“在下编号Z-10,请宽恕我,我曾因傲慢轻视对手,让圣光蒙尘。我低估了目标安保的实力,在杀死他后没能及时脱身,导致行动受阻。”
导师神色无变,只是长叹一声:“你犯下了罪过,上前领受圣餐饼吧。”
Z-10浑身筛糠似的颤抖,将一张划着三角符号的圣餐饼领在手里,在导师威严的目光中放入口中,战战兢兢地嚼动。不过数息功夫,他便无声地倒地,停止了呼吸。
“将他带下去。”导师对一旁的修士道,“身为失败者,他再继续参与行动只会给集团之名蒙羞,不如早些捐躯,满足主的需求。将他的身体捐献了吧,今早集团又下了几个订单。”
温热的尸体很快被拖走,再度为黑暗所吞噬。见习修士们双手紧攥胸前的彭罗斯阶梯的徽标,喉间泻出一两声惊惧的呜咽。按照教诲,圣寿堂的修士们时常需要外出,手持利刃、枪支,为不听从集团教诲的污秽之人降下圣裁。而如若他们无法顺利完成任务,便会被严惩。
下一位见习修士上前,他面皮如白釉,年纪看着稚弱,因惊恐而气促如喘。
见习修士磕磕绊绊地道:“在……在下编号V-975。请宽、宽恕我,上次任务……我因心软对异端……留有余地,放跑了目标。”
人群中发出轻微的骚动,交议声像水将沸时汩汩破裂的水泡,放走目标可是一项极大的罪名。导师目光一凛:“详细说说来由吧。”
“那位异端……是、是一个孩子,才从种植园里出来……什么也不了解。我迷路时……他给我带路,还在我食不果腹时为我端来了鲜虾,以及鸡尾酒……”
“这是异端的诡计,而你竟信以为真!”导师忽然厉声喝道。修士们纷纷伏地,动作里带着惊惶。导师接着道,“连花言巧语和收买你的手段都无法辨识,是让主看笑话,更是让你手中的利刃蒙羞!”
苍老的喝声在圣坛后震荡,令在场之人胆寒。良久,导师叹息道:“饮下圣酒吧。”
见习修士V-975紧揪着长袍,手心里的汗将棉布洇出一片深色。他上前,颤巍巍地接过镀金银杯,其中深红色的葡萄汁宛若血水。见习修士一仰脖,将它一饮而尽。不过片刻间,他面上的血色尽皆褪尽,唇瓣泛出青灰,自其间溢出断续呻吟。
突然间,他发出凄烈惨叫,七窍流血。四名修士从导师身后走出,按住他的四肢,将他放在绣有橄榄枝布幔的祈祷石台上。导师走上前,手中握着一柄黑曜石刀。
修士们手脚麻利,如给用热水烫过的鸡身褪毛,将V-975的衣衫扒下,露出一条白皙如鱼肚的身躯。刀尖落下,残忍地将见习修士剖开,导师犹如给太阳神祭祀的阿兹特克人,将其中的器官取出。
殿堂里回荡着切割声、惨叫,而圣坛下的见习修士们低伏在地,不敢发一声怨言。
待一切做罢,将那人身体中的内容物放入医用转运箱中后,导师在圣水盆中涤净了双手,满是皱纹的脸上并无表情,道:
“不称职的猎手,只配当猎物的诱饵。请看这圣坛前的烛火,它只照得见该照的,烧得尽该烧的,从不会为扑火飞蛾而心慈手软。今日V-975所犯下的罪孽,诸位应当谨记,不可再犯。”
“谨遵您的教诲。”见习修士们垂着头,齐声道。
令人心惊肉跳的晨祷仪式终于结束。众人都知晓,要在圣寿堂生活,就要一丝不苟地完成除去异端的任务,否则其肢体很快就要捐献给螺旋城上层。当然,这也是一项光荣的任务,如有自愿捐献的人,集团会为他们特地立起有着时钟雕饰的墓碑。
见习修士们很快便开始了日间劳作。有人被分派到打扫圣坛的任务,需将方才惩罚所留下的血迹擦拭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有人前往膳堂,调配午餐时众人所食用的营养剂;更多人怀揣利刃走出教堂,在街巷中布道,手刃不信奉时熵集团的异端,而A-0分派到的任务是整理经书。
A-0来到藏经室,室内四壁立着深色梨木书架,一本本用蓝布裹着书脊的经书码放在架上。书架前站着一个人影,正是导师。
“噢,我的孩子。”导师看到A-0,眉开眼笑,“今天是你来收拾经书呀,请过来吧。”
黑发青年走过去,神色宁静无澜。
“对于今天晨祷仪式上的那位懦夫,你怎么想?”
“我对您的处置没有异议。”
“那便好,孩子。你一直走在主所指引的正道上,未曾偏离。”导师微笑道,“对了,集团近日正在筹议成立一支新队伍,吸纳一批人才,你的实力最强劲,我十分乐意举荐你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那是什么队伍?”
导师神秘地笑着,半晌,不急不徐地道:
“2035分部,‘时间清道夫’。”
第65章 其名为星
导师离去后,见习修士A-0伫立在书架之前,出神良久。
巨大的木架构成迷宫似的障壁,无数本经书像沉默的碑石,立在他面前,令A-0本如死水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他回味方才导师所言种种:集团即将成立一支名为“时间清道夫”的队伍,清道夫们会在不同时空中穿梭,清除对集团的阻碍因素。
一直以来,圣寿堂中的修士们所做的工作与这极为相似,但是导师说:
“‘时间清道夫’是一支更为强大、高洁的队伍,唯有圣寿堂中卓尔不群的修士能被选上。清道夫们将独立于世界,不被时间所困,还能手持可改变时间的武器——这是主所授予的神权。”
老人慈爱地拍着他的肩:“A-0,你是圣寿堂的骄傲,如指引多俾亚旅行的大天使拉斐尔。我希望你能成为圣寿堂第一位时间清道夫,成为你的弟妹们的典范。”
那时的A-0说:“请容我再行酌核。”
实话说,A-0对改变世界和时间并无野心。他一直以来如一具行尸走肉,不知晓在圣寿堂生活、夺去异端性命的意义何在。他从架上取下一本经书打开,念出里头一行在圣寿堂中众所皆知的文字:
“时熵集团乃寰宇之核心,是秩序的基石、存续的光源。”
“我等蒙集团恩召,得以脱离混沌,当以全部灵与肉供奉其荣光。我们的心、肾、肢体都为集团所用,我们的生命是集团的燃料。谨记我等的身份——”
“——我们是集团的人体器官储存库。”
A-0合上经书,按上胸膛,锁骨处黑色的彭罗斯阶梯的烙印仿佛在隐隐发出热痛,在薄薄的肌肤之下,一颗心正惶然不安地跳动。然而它并不属于自己,而将属于一位素未谋面的上层人。
晨间劳作还剩余一段时间,A-0走向庭院内的菜园。空气里还有晨雾留下的清润,修士们挽起黑色布袍的袖口,露出结实的臂膊,弯腰翻土、捡碎石。
这里是螺旋城中难得未被污染的土地,所出产的卷心菜、洋葱和蚕豆会供给给上层的权贵食用。虽以集团目前的科技水平,生产蔬菜已不算难事,可权贵们坚持认为以古老的方式进行劳作所培植出的蔬果才能配得上他们的餐桌。
A-0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时近午间,修士们纷纷停止劳作。一位有着清瘦身形、纤长脖颈的修女踱步而来,在他身边坐下,温和可亲地打招呼道:
“你好,A-0。”
“你好,Z-304。”
“你的手怎么了?”Z-304看到他手上扎裹着绷带,忧心地问。A-0将先前在任务中受伤的手藏在背后,摇头道:“没怎么。”
“一定是导师又派给你除去异端的困难任务了吧。”Z-304的目光水漉漉的,让人想到一只惴惴的小鹿。她捧住A-0的手,换下浸了血渍的旧绷带拆开,又取出一卷新绷带将伤口重新扎裹好。“他总是强人所难,把一切重担压在你身上。在我们之中,就属你受的伤最多,有几次都险些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