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喃喃道,几欲垂泪。A-0道:“我都没哭呢,你怎么先掉起金豆子来了?”Z-304慌忙擦拭眼睛:“让你见笑了,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太过可怕……”
Z-304在圣寿堂中和A-0走得最近。A-0心想,若按集团的眼光来看,她无疑是一具制造出来的残次品,感情充沛、胆小、泪腺仿佛从不关闸,遇一点事泪水便淌个不停。她会在衣衫的破口处绣小花、在朴素无物的房间里用花盆珍重地养起一株菜园里的杂草,每次晨祷中有人去世后,她会在无人处悄然垂泪。
A-0有时能在藏经室里看到一些古书残片,里面提到,下层人会用原始的方式结成家庭、生产孩子,于是有了父母、兄弟姊妹,一个家庭里的成员犹如蜂巢般紧嵌在一起。那么Z-304便如他的姊妹,和圣寿堂中的其他同胞们一样,却又与畏惧而远离他的人不同,是个跟屁虫、不知为何总爱缠着他的傻瓜。
“今天的晨祷中……和我同序列的见习修士被惩罚了。”Z-304抿唇,欲言又止,“我在清除异端这件事上一直表现不佳,会不会哪一天……我也会被‘捐献’了呢?”
A-0知道她指的是被圣餐饼毒死的Z-10以及被当众剖取身体中内容物的V-975,如在任务中遭遇重大失败,见习修士们便会遭逢如导师在众人面前展露的惨酷惩罚。每一天都会有人死去,又会有新的见习修士被吸纳入圣寿堂,他们便如同流水线上的耗材。
“不会的。”哪怕知晓自己吐露出的是谎言,A-0仍旧平静地道,“你在制作营养剂、种植方面出类拔萃,导师也会顾念你所做的成就。”
“可这终究微不足道……”Z-304垂头道。
正当此时,他们听见一阵喧哗声。几位修士神色冰冷地将一只渗血的亚麻布包扛入菜园。修士们将布包展开,其中是Z-10和V-975的遗体,他们被分解得七零八落,苍白的面庞上尚存临死前的惊惧。
园里早已掘开一只土坑。修士们将那些残肢倾入其中。“今日的肥料已经送来。”其中一人对耕作的见习修士道。“好好利用这片土地吧,这里能结出更好的蔬果。”
耳边传来“扑通”一声,A-0扭过头去,只见Z-304跌坐在地,以手掩口,不住打战,面色惨白。
死去的同伴会变作菜园里的肥料,这也是圣寿堂中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然而她看来时至今日也未能适应这规定。待扛尸的修士走后,她紧贴着A-0坐下,握着他的手:
“我……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总有一天……我会变成这里的养料……滋养出来的果实……再被上层人吃掉。”
A-0默然无言,紧紧回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A-0,你会怎么办呢?”
A-0有些愕然。在死亡之外,她先想到了自己。他垂头,十指轻轻交握:“我应该会……一如既往,待在这里。”
“可是这里很可怕。所有人不知何时会死,包括你。”Z-304说,忽然与A-0对望,“你听说过旧时的世界吗?”
“旧时的世界?”
“是的,听说在圣寿堂尚不存在的许久以前,外面的世界并非拥挤的钢铁建筑,人们能自楼宇间望见天空。那是一片湛蓝、高远如幕布一般的存在,其间还会有云朵、彩虹……”
一谈起这些童话般的传说,Z-304的丧气神色便一扫而空,双目变得闪闪发光。A-0在一旁微笑着聆听,这些故事被集团严禁传播,并斥之为歪理邪说,但A-0喜欢这些故事,与Z-304描绘它们时陶醉而畅想的神色。
“听说,在那世界里,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名字。”
“名字?”A-0问,“我们也有。”
“不,我们有的只是编号,由从A到Z、从1到无穷大的数字组成,这些编号没有情感、意义,但名字截然不同。它是由人取下的一种蕴含祝福的符号,代表着父母所期待的孩子的未来。”
“我们没有父母,我们只有时熵集团,而集团不会为我们赐名。”
“那么,我们可以效仿旧时的世界,给自己取名。名字来源于天地间的万物,有人以天空为名,是希望拥有天宇般辽阔的胸怀;有人以大地为名,是希望能坚守如磐的信念。A-0,如果你能给自己起名,你会取什么样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A-0摇头,“你说的这些事物……我没见过,或是没考虑过。”
“那么,要不要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呢?”忽然间,Z-304握紧了A-0的手,目光明亮清透,其中仿佛有着童话里的夏夜飞萤。她说:
“A-0,我们一起逃吧。”
仿佛被那目光所慑,A-0久久未回话。他问:“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总之就是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不止有异端,这世上的人们也不全是我们的敌人。离开这里之后,我们还有很长的余生。我们等着世界在我们眼前展露更多惊喜,而世界也等着我们去探索。”
Z-304以恳求的目光注视着A-0,最后道:
“和我一起走吧,好吗?”
是夜,A-0拾整行囊。他用亚麻布缝起袋子,往里头装入猎刀、几管营养剂和底层的地图。在听过Z-304的描述后,他不免对那能看到天空的世界生出些微向往之情。他知晓这样做的后果,出逃是死罪,但他早已厌倦这一成不变如机械般的生命。
可就在即将动身之时,一位见习修士叩响了房门。A-0走过去,打开了门。见习修士与他道:
“A-0,导师正找你呢,请快去藏经室吧。”
此时尚未是动身的最好时机,如果这时不去藏经室,定会引起导师疑心,于是A-0依言前往。
导师正在书架前驻足翻阅典籍,见他前来,神秘地一笑,道:“A-0,上回问你的关于时间清道夫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请容许我再思考一段时间。”
“尽快给出答复吧,2035分部正对你的加入翘首以盼。对了,我想交办你一项紧急任务,作为你的投名状……抑或是能让他们更为看重你的成绩。”
“是什么任务?”
“我接到密报,听闻Z-304今夜想要私逃,永离圣寿堂。”
导师的银须在烛火中发出霜雪般的冷辉,眼尾的褶子意味深长地一皱。
“我想请你在这位叛徒逃离之前,亲手惩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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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柱巍峨,在浓黑中若隐若现,如巨兽的骨架。A-0曾无数次走过教堂的回廊,却没一次如现在一般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
他知道,在道路的尽头,耳堂边上有一道侧门。而Z-304一定就在那里等待着自己,带着天真烂漫的神色和与小鹿一般湿润的眼睛,和自己热切地招呼。而他会从亚麻布袋里取出一柄猎刀,轻而易举地切开她的喉咙,了结其性命。
他已无数次处决异端、叛徒。死亡是一件极轻易的事,不过是切断与世界的所有联系,从此永远生活在往昔。
而一切如他所预料一般发生。A-0穿过侧廊,来到耳堂边,打开侧门,Z-304正在夜风里等待自己。
这一夜一如既往,没有天空,无星无月,唯有廊下悬起一盏竹篾灯笼,其中点着松香,发出黯光。四下并无旁人身影,Z-304穿一件黑麻布衣,身形伶仃单薄。
“你来啦,A-0!”她兴奋地压低嗓音,“今晚在中殿有夜祭大典,其余人都在那儿,没几个人守门,我们能乘机溜走!”
A-0点点头。看见火光下她微红的侧脸,欢欣雀跃,如一个即将迎接新生活的孩子,不知晓前方等着她的将是地狱。
Z-304牵起他的手,殿中传来诵经声,在黑夜里回荡,如巨大山谷里传来的幽森回音。他们躬身在长草中穿行,栅栏近在眼前,据Z-304说,这里有一个破口,能让他们钻出去。在靠近破洞时,她忽而更用力地攥紧了A-0的手,轻声问:
“我……我们真的要逃走吗?”
“这不是你率先提出来的愿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