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会仰头眺望那枚红星,那便是指引过去的自己前进的星辰,从其中他仿佛能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神启。
不知是否因导师点燃的乳香之故,A-0时常在晨祷中感到昏眩,即便在梦中也不例外。天地震颤,神像似笑非笑,耳畔传来低低的吟哦,像有人在对他叫喊:
醒来——快醒来!
突然间,辰星猛然睁眼,自梦境中破茧而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贴满了王牌小丑海报的天花板,动画角色正在海报上摆出夸张姿势。辰星愣了许久,从纸箱里慢慢起身,看见一个狭窄而拥挤的房间:一个松木大衣橱靠墙泛着,窗台上放一个旧收音机、一个相框。墙上贴画着荧光涂鸦的便签,物件横七竖八地堆垒着,热闹得如杂货市场。
记忆如拍立得相纸上的图案,渐渐在他脑海中显现。他想起昨夜自己才逃离了圣寿堂的追杀,拖着重伤之躯来到了这个街区,又被一位少年捡回了店里。
辰星抬起手,看到手上缠绕着白色绷带。昨夜的记忆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进店后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看来是那位少年把自己带进了房间,帮忙包扎了身上创口。
门忽然吱扭一声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辰星,你醒了?”是那位昨夜将他带回酒吧的灰发少年,有着一对琉璃似的剔透瞳眸,辰星记得他叫云石。云石撅着嘴,一副不大快活的神色,道。“下楼来吃早饭吧。”
辰星点头,慢腾腾地站起来,对自己的这个新名字还不太适应。他走到窗前,锐利的目光在街道上一扫。
雨丝静静地下落,在楼宇间织起半透明的帘子。流浪汉裹着旧袍,蜷缩在墙角。这里是不见天日的螺旋城底层,没有追兵前来的痕迹,也许圣寿堂已经损伤严重,无力分心去管他,抑或是此地本就是集团难以管辖的混乱街区。
他跟着云石下了楼,扑克酒吧小而温馨,木吧台擦得锃亮,泛着蜜色柔光。台上摆着两碟他没见过的糕点,发出极诱人的香气,辰星在吧台前坐下,睁着懵懂眼问:
“这是什么?”
“吃的。”灰发少年在他身边拉开椅子,“没见过吗?菠萝油和炼乳法式吐司。”
辰星谨慎地拿起咬了一口。在圣寿堂,所有人吃的是营养剂和有毒的圣餐饼,眼前的食物与圣餐饼像是同类,但触感热而柔软,令口腔里弥漫着甜美的味道。“像加热的海绵毡。”他评价道。
吧台后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捧腹而笑,云石恼叫道:
“我做的可比海绵毡好吃!”
辰星的指尖沾上了油迹,黑裙老妇人微笑着给他递上餐巾,以及一套刀叉。
辰星不动,盯着刀叉问,“这又是什么?”
云石问:“你觉得是什么?”
辰星转头看他:“刀子和叉子,是杀人的工具吗?”
“不,这是杀死面包的工具。”
辰星继续转回眼,紧盯着碟子。良久,他试探着拿起刀叉,突然迸发出一股凌厉杀气,但见刀影纷飞,片刻之后,碟中的菠萝油和吐司变成了碎屑。
云石叫道:“我没让你把面包杀得死无葬身之地!”
下一刻,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响。碟子竟也随之四分五裂,吧台留下一道道深痕。云石发出更激烈的惨叫:“我也没让你连碟子和吧台一起切了!”
半个小时后,云石终于收拾完一地狼藉,气咻咻地从后厨里出来,看见辰星神色空白地坐在位置上,手里端一杯面包碎屑,用吸管慢慢地吸着。
老妇人笑道:“辛苦了,云石。看来你带回来的这位小伙子也是个怪人,不大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呢。”
“岂止是不懂咱们这里的规矩,我觉得他连做人的规矩都不太明白。”云石叹气,在辰星身边坐下,“好吧,我以前也和你半斤八两。告诉我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倒在咱们酒吧附近?”
“我是A……”辰星说,“辰星。”
“嗯……A辰星?还是叫AAA辰星?”
“辰星。”
“好吧,所以你是什么人?”
“是地球人。”
“别这么笼统。”
“螺旋城的人。底层人。男人。正常人。”辰星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认真地道,“以上的这些都是我,我是一个普通人。”
云石无话可说了。一旁的酒客们猖狂大笑,有人说:“云石,你小子从哪儿捡来一个二傻子?我看他更像个机器人!”
“好吧,你是不是以前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是一位大少爷,凡事都有管家为你打理,不太懂得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那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而昏倒的原因又是什么?”
辰星道:“因为有几百个人围攻我,用巨石砸我、以沸水浇我、飞箭刺我,我近距离遭受了一场爆炸,又被机械猎犬撕咬,这才受了伤,倒在这家店附近。”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哄堂大笑,有人道:“看来他还是个被害妄想症患者!”
云石叹气,认定他脑筋不太正常,又问:“你昨晚说你没有家,那你想去什么地方?我给你指个方向吧。”
辰星沉思片刻,道:“能看到天空的地方。”
酒客们又一片哗然:“云石,看看这小子,竟想着去螺旋城上层呢!他不会是哪个分部派来的奸细吧?”
云石选择无视他们的调笑。他分明外表比辰星年弱,却因在这儿做了一段时日的工而养出了一股前辈气势,叉腰道:“咱们这里是底层,没一处能看到天空的。你究竟想去哪儿,就不能说具体些么?比如哪条街道、哪个门牌号。”
“我不知道。”辰星诚实地承认。
云石也没辙了。他在吧台后弯下身来,鼓捣了一会,拿出一个布包交给他。
辰星接过。那里头不像有盘缠的样子。他困惑地歪头:“这是什么?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不,是员工制服。在想清楚你要去哪儿之前,你先在这里打工吧。”
云石露出一个邪恶老板的微笑。
“毕竟你欠了咱们一大笔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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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石平日里摆一张冷冰冰的脸,有一种别于其他孩子的老成,然而在一些事上又显得孩子气:争强好胜,锱铢必较,对王牌小丑有着狂热的喜好,常戴一顶从废料场翻出的旧礼帽,洗净了戴在头上,向店里酒客们叉腰大叫:
“王牌小丑驾到!”
辰星放下手上的工作,也学着他的模样,严肃地叫道:“王牌小丑光临!”
“不对,王牌小丑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云石转过身来怒视他,“你只能演邪恶反派,兔子玩偶。”
辰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戴上了玩偶头套。两人在店里大嚷大叫,发出几十只麻雀的叽喳声,活像在表演舞台剧。吧台后的老妇人轻咳一声,忍笑道:
“云石,辰星,你俩应适可而止了。”
待了几日后,云石向辰星介绍起扑克酒吧里的老员工。
他指着那位穿黑裙的老妇人道:“这是咱们酒吧的大老板,黑桃夫人,咱们的工钱是她发的。”
紧接着,他又指向一位倚在吧台边,身材魁梧、四体由义肢组成的男人:“这是红心大哥,以前曾是有着‘拳皇’之名的巨星,咱们底层的年轻人都很喜欢他,每晚偷着练他的拳法呢!”
“然后就是我,扑克酒吧的无敌大王、超级新星,能以一当十的王牌——云石!”
云石做一个夸张的谢幕姿势,是王牌小丑在动画里的招牌动作。
辰星问:“所以呢,你介绍这些人给我认识是为了什么?是需要我动手的目标吗?”
“别一天到晚把打打杀杀挂在嘴上!”云石不满地叫道。黑桃夫人露出忧怜的神色:“这孩子,兴许是电子游戏玩多了,有点分不清虚拟和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