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A-0挥舞起锉手斧时势不可挡,沉重的长斧在他手里便如纸做的一般,轻灵活游。几道利落的弧光在空中绽开后,凡接近他的修士都惨叫着倒下,身上血花四溢。
修士们从钟楼上倾下沸水,意图伤害他。A-0却如头顶生了眼一般,反手夺过一位修士的木盾,挡住了水流,再将烫如烙铁的盾牌掷在身前的修士胸口。
数位端着弓弩的修士从飞扶壁凹槽中探出身影来,向A-0发射弩箭。箭镞破雾而来,而A-0如孤隼游空,拉着Z-304闪过箭雨。他从地上拾起碎石块,骤然发力甩出,石块竟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准确无误地砸落发箭的一众修士!
“前进,前进!”修士们怒吼。
如潮的人影向前,但A-0便如一柄凌厉尖刀,在汹涌攻势前毫不露怯。导师喃喃道:“真是个可怕的孩子,他果然是圣寿堂磨砺出的最锋芒毕露、也是最有希望成为清道夫的人。”
挥斧、砍杀,同样的动作,A-0不知重复了多少回。他只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具又一具身躯在自己身后倒下。直到某一刻,他站在血海里,气喘吁吁。他想抬腿,向前迈开一步,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浑身披创。
“他一个人……竟杀死了我们的上百位同胞……”幸存的修士们战栗着道。A-0伫立于尸山之顶,血流入眼中,将他双目染作狰狞的赤红,犹如化身杀戮古蛇的撒旦。
也有人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了,趁现在终结他的性命!”
血珠从A-0脸颊垂落,他喘息不止,再度拾起身边的锉手斧。而在他面前,圣寿堂的修士们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有喀喀的关节声传来,阴影里可见一批带着彭罗斯阶梯徽标的机械士兵在向他行军。
他是锐不可当的利刃,却也并非无坚不摧。疼痛灼烧着他的身体,让他几近昏厥。而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道:
“够了……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A-0吁喘着扭头,望见Z-304泪光莹莹的双眼。她被他保护得很好,裙裾上甚至没沾染太多血迹。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的。”
“无所谓,我并没有走出圣寿堂的愿望。”
“但是我有。”Z-304泪流满面,“而且那愿望里也包含你,我希望不止是我,你也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A-0望着她,一时无话。似乎有什么在心中破土发芽,也许那是身为旧时世界的人类才会有的情感,是对生的渴望,对未来的希冀。
“正如你付出勇气,保护了我一般。我也想勇敢一回,至少今后在你的记忆中,我所留下来的形象不会被你耻笑。”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A-0猛然牵住迈开步子,从自己身边掠过的Z-304:“你想做什么?别过去!”
“不,要离开的人是你。”见习修女微笑,“这回真要说再见了,A-0。如有机会的话,请为我取一个名字吧,并非如今的编号,而是能镌刻在墓碑上的、最有意义的名字。”
她从地上拾起一柄长斧,咬紧牙关,突然间劈向自己的手臂!
孱弱的血肉被斧子顷刻撕裂,由于太过突然,A-0未来得及作出任何阻拦。Z-304拖着血如泉涌的断臂,苍白怯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坚毅的神色。她奔向茫茫人海,高声叫道:
“导师,我来遵循您的教诲,让大家蒙受圣光了!”
“圣……光?”
Z-304微微一笑,用力按上锁骨处的凸起:“是的,当然是——您亲手赐予我的这道圣光!”
下一瞬,炽烈的热火伴随着轰雷般的巨响绽裂开来!仿佛九天降下霹雳,所有人的耳膜巨震不已。教堂仿佛在簌簌发抖,彩窗尽皆震碎,半空里下起一场由玻璃碎屑组成的星雨。修士们惨叫着,堕入地狱般的烈火中。
Z-304引爆了自己身体中的以太强压装置,将导师的爪牙炸了个七零八落。
A-0怔怔地立在原地。他垂头望去,只见自己仍牵着Z-304的一截断臂。Z-304不惜自断一臂,也要将他推往一个光明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圣寿堂的反方向全力奔去。
在那之后,A-0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
抬腿、迈步,建筑潮水一般后退,仄巷如九曲羊肠,拐角处常传来追兵的呼喝与机械猎犬的足音。A-0一面奔跑,一面感到有水珠从脸侧划过。
下雨了么?他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是自己眼眶中无意识渗出的泪水。不知何时,他已学会像Z-304一样怯懦地哭泣。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种情感:悲伤。那是如深海、如钝刀、如铅块一般的心情。他想起Z-304曾对自己温和地道:“你知道么?在旧时的世界里,人们会笑、会哭,会愤怒,会为别人的存在而欢欣。”在神学、哲学和灵修的学习后,他终于学着成为一个普通人。
血流得愈来愈多,脚步越发踉跄,他最终倒在暗巷中,Z-304的断臂在与追兵激烈的搏斗中也不知所踪。此时的他孑然一身,血流不止。
A-0闭上眼,感到凉雨擦过自己脸侧。霓虹灯牌在夜色里落下几道支离破碎的冷光,空气里弥漫机油和灰尘的气味。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角落,拐角处传来一道脚步声。
也许是追兵,但他在长久的拼杀后已身负重伤,无力抵抗。A-0垂着眼,直到一对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了?”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
A-0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的灰发少年撑着一柄有着星星花纹的伞,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其中装满青柠,漫散出一股清新的香气。少年的目光澄澈剔透,犹如灰色的琉璃。
“你流了很多血,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A-0一动不动。大脑仿佛宕机了一般,他不理解什么叫“医院”。
“你家在哪儿?”见他不答话,少年忧心地在他面前蹲下。看样貌,少年应在十五六岁左右,而自己看着也应比其年长一些,A-0想。
“我……”A-0终于嘶哑地开口,“没有家。”
灰发少年的眉间蹙得更紧了。过了片时,他道:“你是……流浪者吗?我以前也是。”A-0闷声不响。少年道,“总而言之,先跟我来吧,咱们店里还有位子。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这儿睡一夜,准会被冻死,不利于咱们店的名声。我在附近的扑克酒吧里做工呢,我请你喝一杯。”
“酒吧”,“喝一杯”。这又是A-0所不熟识的词汇,此时的他如刚破壳的雏鸟,懵懂地观察着陌生的一切。灰发少年向他伸手,笑问道:
“我叫云石,你叫什么名字?”
A-0凝视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白皙、清瘦,像米开朗基罗所描绘的向亚当伸来的上帝之手。
在众多同胞之中,他只牵过Z-304的手,其余人将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灯光像绛紫色与青色交织而成的锦缎,在他们身畔展开,在爬满锈蚀管线的墙垣边,他迟疑地伸出手。
“我的名字是,”A-0说,“A……”
忽然间,他想起Z-304的话,A-0只是他的编号,而名字是一种更幸福、美好的,仿佛带着魔法的符号。他有资格为自己赋名。
那么他要叫自己什么呢?他无由地想起圣寿堂彩窗上镶嵌的伯利恒之星。在圣经中为东方三博士指引通往万主之主诞生地的方向,象征着希望、指引与救赎。
过去,他是受人畏惧的死神,但从今往后,他想成为如Z-304一般守护了自己的、能为他人带来救赎之人。
“我叫……”
他说,终于不再犹豫。
“辰星。”
两只手交握。下一刻,他的人生开始了。
第66章 角隅小憩
辰星。
这个名字仿佛有着一股神秘魔力,当它在舌尖滚动、最终吐出口时,A-0会想起仍在圣寿堂中的生活。在梦里,他宛如重返晨祷之时,殿中烛火如豆,伯利恒之星高挂于上方,一众见习修士在昏黄的光晕中战栗着跪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