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33)

2026-01-23

  “行吧,骗人并非英雄所为。我不骗你了。毕竟我将来可是要成为像王牌小丑一样的英雄!为了赢几局牌而诓你,还是诓像你这样的傻瓜,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又道,“你来咱们酒吧也有一段时日了,咱们想给你一个礼物,你想要什么?”

  辰星道:“我什么都不需要。”

  一位在圣寿堂修习完神学、哲学课程的天才,只要他肯下苦工,任何事都手到擒来。云石小瞧了辰星的学习能力,没过几日,辰星就已学会了如何偷奸耍滑。他在袖口缝了一层薄布袋,里头藏着大牌,摸牌时闪电似的将牌送出。他还学了一手印度洗牌法,将关键牌压在牌堆顶部,于是牌局的胜负再不如以前一般一面倒。一日,云石连输几局,他恼叫道:

  “你怎么学会出千了!”

  辰星向他森然一笑:“因为我变成聪明人了,是你要我变聪明一些的。”

  “咱俩一样聪明,这样就不好玩了。”

  “那你来当笨蛋,我当会撒谎的智慧反派。”辰星说着,将桌上的筹码揽进怀里,又龇牙露出一个并无情感的笑,“老板,是我赢了,记得给我多加工资。”

  云石气不打一处来,但秉持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信念,他还是不情愿地将更多时间划进了辰星的临时账户里。一面转账,他一面咕哝道:“我见不论发多少工资给你,你都不花,那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不想花钱的人就不应该有钱么?”辰星反问。云石无话可说。

  云石实在想不通辰星在工钱一事上狮子大开口的原因。金钱对常人来说自然是多多益善,黑桃夫人给辰星开的工资在底层来说已算得优厚,如今他名义上给辰星加薪,实则是从自己的薪水里匀出一部分给辰星。可辰星活得如一个禁欲的苦行僧,从不吃大鱼大肉、没有爱好、永远只穿一身马甲衬衫。云石猜想:“难道他是想像葛朗台一样体会储钱的快感?”

  而这猜想很快便被打破。几日后,辰星忽然找到云石,递给他一个礼盒。

  “这是什么?”云石狐疑地问。辰星沉默,云石问:“这该不会是以前流行的恶作剧盒子吧?我一打开,就会有一只拳头蹦出来砸我。”

  辰星依然沉默,不知是默许,还是否认。云石没办法,战战兢兢地打开礼盒,却发现里面躺着一套白色西装、一顶礼帽。

  “这是……王牌小丑的服饰?”

  云石惊呆了,将那西装拿出来往身上一比,仿佛经量体裁身一般,大小恰好。料子用的是精纺羊毛,在资源匮乏的底层里要买到这样一件衣服,要花上好一笔钱。

  辰星说:“送你的礼物。用老板大发慈悲给我多发的工资买的。”

  云石小心翼翼地将西装、礼帽穿在身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真见着了自己的偶像——王牌小丑。半晌,他回过神来,问:“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因为我们似乎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辰星说,“我要贿赂你……讨好你。”

  云石将外套从身上取下,紧紧抱着,仿佛略微一松手它便会从指缝间溜走一般。辰星望见他绯红的耳尖。

  “好吧,算你贿赂成功了。”半晌,他小声咕哝道,“谢谢。”

  夜里,辰星一面将酒客带进座位、递上皮质菜单、传菜送酒,一面在灯红酒绿里感到一种迷茫。在酒吧的日子恬和宁静,不似在圣寿堂时一般刀口舔血。外面的世界有太多新奇物事,人们也不如导师所说的都是异端,反倒是平凡的好人。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延续下去,哪怕自己在这儿不过是个笨手拙脚、不讨人喜爱的侍应生。

  突然间,一个玻璃杯砸到了他的头上。

  辰星脑袋一歪,杯子掉落在地,清脆地一响。他扭过头,只见一群穿着毛边革外套的地痞正向自己耀武扬威地笑,是先前来店里寻衅滋事的那批人,只是这回人员甚众,一伙人影黑压压地涌进店里来。

  “小子,咱们回去后左思右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回你们用暴力从咱们口袋里掏了一大笔钱,而这都是咱们弟兄的辛苦钱!暴力可不好,你说对不对?”上回被云石揍飞的地痞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人群后走出,趾高气扬地道。

  “今天,咱们大哥屈尊光临这里,为我们主持公道!如果你们不乖乖把那天的钱连本带利掏回来,咱们就将这家黑店砸了!”

  “砸了!”“砸了!”地痞们起哄道,人人挥舞着手中的榔头、铁锤。

  一个穿黑皮大衣的寸头男人上前,五官挤在一起,瞪向辰星,他就是地痞们口里称的“大哥”。大哥发话了,一个个字从喉咙里往外蹦:“钱,或是店,你选哪一个?”

  辰星说:“我不想选。”

  “轮得到你对咱们指手画脚么?你招惹了咱们,就得百倍偿还!”那男人举起手,作势要扇辰星耳光。这时另一位穿荧光缝线外套的地痞与同伙低声道:“我已经提前打探好了,红心,还有那叫云石的小子今天不在,咱们这回一定要讹到钱!”

  辰星耳尖,听到这句话后森冷地一笑,“他们今天都不在?”

  突然间,地痞们感到一股冷厉杀气袭来。辰星猛地捉住黑皮衣男人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如猛兽蓄势。

  “那太好了,这下就没有目击证人了。”

  辰星道,一个反手将那男人以过肩摔甩在地上。尘埃四溅,地痞们惊得目瞪口哆。黑发青年拍拍手上尘土,冷冽地说。

  “果然,比起侍应生,还是清道夫的工作更适合我。”

  过了半日,红心和云石回到店里,一人抱一只大牛皮纸袋,里头装满条纹纸巾、气球、棉线绳。云石惊奇地道:“啊呀,今天的生意不好么?怎么店里冷冷清清的?”

  辰星扫着地,摆一张冷冰冰的脸:“人多,吵闹,我把来多了的人赶出去了。”

  云石气得跳脚:“开店的哪儿有嫌客人多的?”他们俩又自然而然地打起架来,互相抓挠着对方的脸皮,过了好一会儿,云石才撅嘴道:

  “过来帮把手挂气球和丝带吧,咱们今晚要办一个聚会。”

  “什么聚会?”

  云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的欢迎会。”

  夜里,扑克酒吧中灯火通明,一室暖光。天花板上挂起各色绸带和彩球,唱片机里传来《深情的吻》的曲调,悠扬的爵士乐水一样淌在空气中。黑桃夫人、红心和辰星坐在橡木桌前,一只奶油裱花蛋糕放在他们面前。

  “欢迎新人加入咱们酒吧!”红心率先起身,黑桃夫人、云石随之鼓掌喝彩。

  辰星懵懂地看着这一切,有些不知所措,也自己鼓起掌来。黑桃夫人慈爱地笑:“如今底层在集团的控制下,外面的世道并不安宁。如果你有意留下,就长长久久地待在这里吧。”

  云石也得意道:“是呀,你在外头可寻不到像我这样好心的老板!”

  辰星望着众人,忽然间心尖一颤,仿佛有种未曾体验过的感情在胸中发芽。黑桃夫人怂恿道:“来,切蛋糕,这是咱们特地去底层最大的甜品店——糖芯工坊为你买的礼物,要比云石做的海绵毡好吃多了。”

  云石像奓毛猫儿一样大叫:“嫌弃我的手艺就别吃!”

  蛋糕切完,每人都分得一块。云石递给辰星一只绒布小盒:

  “这个给你。”

  辰星接过,打开一看,一枚红色菱形钻钉静静躺在其中,泛着鸽血似的光泽。他拿起来翻看,戒托有些划痕、钻石有崩边,看得出是二手货,却也不是廉价物件。他问:“这是什么?”

  “回礼。”云石微微脸红,别过面颊。

  “嗯,所以呢,这个盒子里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耳钉,戴在别的地方也可以。”云石咕哝道,“总而言之,是送给你的收藏品。”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