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39)

2026-01-23

  “来吧,扑克酒吧的笨蛋方片。九年前,你赢了俄罗斯轮盘赌,现在我想让你再赢一回。”

  泪水无声流淌,一滴又一滴,仿佛永不止歇。云石带着与九年前如出一辙的挑衅的笑容,轻声道。

  “这个世界理应毁灭,让我们在新世界相见吧。”

 

 

第71章 万念俱灰

  扳机轻轻一响,在那之后,世界破灭了。

  辰星眼睁睁地看着云石将枪口抵在脑侧,扣动了扳机,看着他像折翅的雏鸟般坠落于地,然后白光汇聚而成的洪流自他身躯中向外喷涌,那是巨量的“以太”。

  黑桃夫人积攒了两百年的时间的实体,以及反叛军从集团各分部收缴的“以太”,此时争先恐后地在底层之间奔流。洪水一般的白光吞没了残垣断壁、遍地尸首,遮盖了天地。

  在这洪流中,辰星看到云石的身体在寸寸破碎,从四肢百骸、躯体,再到染血的笑靥,最后也淹入一片无尽的纯白。

  “云石!”

  他猛然大喝,但一切都在这片纯白中不复存在。

  然后,只剩下他孤仃仃地站在一无所有的世界里。

  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底层毁灭了,但唯有他安然无恙。他张望四周,才发现自己像置身于一个肥皂泡中,泡泡表面的油膜正散发出奇幻的色彩。

  “这是……时滞泡?”

  辰星低喃道。他见过这种物质。在曾为反叛军“刻漏”的领袖时,他们曾收缴了一批敌方的武器,其中有一支枪能喷吐出这种能让内部时间无限减缓的泡泡。大概是云石在自戕前悄悄对自己释放了时滞泡,让他免受了“以太”的冲击。

  刺目的白光之后,视界里的一切四分五裂,分散成千万个碎片,辰星如在碎片之海里遨游。然后他坠入了一个既似黑洞、又如宇宙般广袤的空间。

  那空间里有着不可计数的琉璃般的光片,光片游弋、盘旋,构成一道道永无尽头的阶梯。辰星如游鱼一般飘过去,发现光片中映出无数不同时代的倒影,他惊觉这是时间的碎片。

  有传闻道,集团将因时间跳跃技术而产生的冗余时间线丢入一个异空间中,在那里,无数时间线交杂,变作一个迷宫。后来集团将其改造为裁处反叛之人的牢笼,千万人在其中奔走而不见出口。

  那么,这里也许是和那牢笼十分相似的时间迷宫。

  辰星尝试着踩上那由光片组成的阶梯,望见时间碎片里映出的万万千千个世界,但不论他如何翻找,始终找不到他原来所处的世界。从某一刻起,他意识到自己的归处已然破灭,而他被甩脱在世界之外。

  而这时他忽觉有什么东西正坚硬地硌着自己的心口,伸手一摸,摸到一枚鲜红的钻钉和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钻钉表面划痕斑驳。照片之上,众人相聚于扑克酒吧欢颜笑语,云石戴着白礼帽,一如既往地向他趾高气扬地笑。忽然间,辰星泪落潸潸。

  这是他在原本的世界里唯二留下的物事,如今他已无归路,纵有这些物事作为锚点,他也无法返乡。

  辰星迈开沉重如铅的脚步。

  云石毁灭了原有的世界,让他的过去与罪孽一笔勾销,却也让他失去了一切亲朋故旧。此处并无时间的流逝,仅有近乎永恒的孤寂,由光片组成的阶梯的最高点和最低点相连,他在其上徘徊了不知许久,犹如将巨石推往山顶又落入低谷的西西弗斯。

  他万念俱灰,失去了自己的时代,他已无活下去的理由。但某一时起,他通过时间碎片看到了其他通往悲剧的世界。时间如一株巨树,在不同时间点上作出的抉择会裂变出截然不同的世界。

  于是他看到了在某些世界里,自己会在俄罗斯轮盘赌中死去,被带入集团的人变成了云石。失去一切的云石会加入集团的清道夫队伍,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手刃相熟之人,在恢复记忆后品味到如自己一般的痛苦。

  而他不想让云石变得如此痛苦。

  所以辰星伸出手,触上了那枚时间碎片。

  眼前的景象如被骤然拧作一团的破布,声、光、色的界限交融,化作巨潮将他浇头吞没。身体仿佛破碎又被重构。经历了好像过了几个世纪的漫长时间,他头重脚轻地站在底层街道上。

  霓虹灯管在楼宇间织成斑斓的光网,广告屏的光晕浸泡着街衢。辰星昏眩许久,才发现自己进入了时间碎片中,来到了一个与自己先前所处的时代处处相似,却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踏入此地,辰星便觉头痛欲裂。脑部芯片似遭冲击,不再有动静。腹部灼烧似的痛,胃中翻江倒海,他一张口,便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沫。

  这是排异反应!辰星捂住口。通过脑部芯片在他脑中残余的资料,他了解到寻常人如无时熵集团将自身存在剥离于当前时间线、又以锚点稳固自身存在的技术,来到别的时代会被时间排斥。

  自己虽曾被集团改造为时间清道夫,但由于遭受了在原时代里巨量的“以太”冲击,脑部芯片毁损,而他也丧失了集团的保护。换言之,如今的他在这世界里便如一抹幻影、一滴晨露,一触即逝。

  “你怎么了?”

  一道担忧的声音忽自一旁传来,辰星抬起头,望见一位浑身由各色义体的魁梧绅士向摔倒在街道上的自己伸出了手。

  辰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浑身悚栗,这是活生生的、尚未遭逢不幸的红心。

  “红心大哥……”

  听见这称呼,男人一愣,旋即温厚地微笑起来:“怎么,原来是‘刻漏’来的新人呀。抱歉,鄙人还没来得及一一认清你们的脸和名字。身体有哪儿不安适么?怎么跌坐在这里?”

  辰星不知如今是什么时候,只知红心还活着,且反叛军已成立,遂颤抖着伸手,牵上了他的手:“没什么……只是觉得,能看到您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小伙子,鄙人瞧你脸色青白,要不要进扑克酒吧里坐坐?”

  红心脸上忧色未散,辰星点了点头。他站起,收回手,悄悄将染血的袖口藏在背后。

  扑克酒吧一如既往,木门上挂一只铜铃,推门时叮当作响。进门一只放扑克牌的大玻璃筒,墙上嵌乌木格,格中列古瓷瓶,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陈年酒气。辰星在橡木桌前坐下,转眼一看,只见墙上贴满了照片。

  这一看不要紧,着实将他惊了一跳。那是酒友们笑闹、“刻漏”成员们举杯同庆的照片。所有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他打转,笑靥如花。

  辰星张口结舌,指着墙道:“照片上的是……”

  “噢,这是‘刻漏’的首领辰星。”红心走过来,给他递上一杯温水,微笑道,“你刚进‘刻漏’,还没见过他吧?”

  这话令辰星浑身一颤。他的目光难以置信地在照片墙与红心间来回打转,半晌后问道:

  “上面的人……是‘辰星’?”

  “是的。”

  “那么,在你眼里,我是谁?”

  红心讶异地看着他,良久,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是一位刚进‘刻漏’的新人,鄙人没说错吧?”

  刹那间,辰星如惊雷炸顶,猛地站起身来。

  ——

  一段时日后,辰星作为扑克酒吧的新侍应生,在酒吧里安顿了下来。

  这个世界的异状太多。一是在众人的记忆中的确存在着一位“辰星”。那位辰星成立了反叛军“刻漏”,身手矫若惊龙,优点数不胜数,是底层人视为光芒的头面人物。然而当问及“辰星”的面容、来历时,人们大多语焉不详。而他们无法意识到眼前站着的这位青年就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位反叛军领袖。

  二是辰星自身的存在感十分稀薄。他端酒端菜,在桌台间穿梭,时而被酒客撞到。对方连连道歉:“对不住,没发现你在这儿。”有人会问:“你是新来的侍应生吗?有些面生。”

  “是的。这是你第四回和我说这句话。”

  “不会吧!难道我的记忆力还不如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