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4)

2026-01-23

  流沙问:“你也是反叛军‘刻漏’的人吗?”

  方片嚼着泡泡糖,吐出一个泡泡:“不,我不是。‘刻漏’看不上我。我就是一个编外人员。”

  “‘刻漏’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对集团心怀不满的人,被集团丢到某个时间点、然后活到现在或是偷偷利用时间跳跃技术来到这里的人。总之‘刻漏’里都是这样的人。”

  方片说。

  “不过你看,咱们现在处于2026年,顶多能用枪械、炮弹这些武器。时间清道夫可是从未来而来的敌人,手上的武器不是和我们一个次元的,什么引爆空间、停止时间的功能随处可见,咱们和他们对打,简直像堂吉诃德迎战大风车,孔子大战哥斯拉。”

  流沙望向他腰间的驳壳枪,那支枪能喷吐出让时间停止的泡泡,大概是从时间清道夫手上收缴来的。反叛军“刻漏”与时熵集团的斗争,本质上也是过去与未来两方之间的战争。

  “所以现在,时间已经成为商品,也成为地域的分别。反叛军‘刻漏’的目的,就是让时间回归线性,从2026年开始开辟一条新时间线,迎来一个没有集团统治的未来。”

  “如果时熵集团让清道夫时间跳跃到更久远的过去,从襁褓中扼杀你们怎么办?”

  方片像听到一个有趣的玩笑,挑眉一笑:“他们做不到的。他们现在无法跳跃到2026年以前的时间点。”

  “为何?”

  流沙对底层的一切茫然无知,方片望着天,耐心细致地向他解释,从中寻到了一种胎教式的乐趣:“你知道时间迷宫吗?在时熵集团垄断时间跳跃技术以后,他们会将阻碍者放逐到落后的年代,并派出时间清道夫更改对他们不利的时间线,这就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未来的人可随意更改过去,过去的人知晓未来。”

  他作了个十指相扣的手势,拇指和食指组成一个圆:

  “所以现在的时间线极度混乱,我们处在的世界不是以线性状态推进时间的,过去和未来交织成了环状的时间线。当某个年份的时间线交杂混乱到了极点,这个地方就会崩坍,形成由环状时间线组成的迷宫。”

  流沙如听天书,最后闷闷地摇头道:“这不科学。”

  方片说:“以你婴儿般的大脑,估计很难理解其中的原理,所以我使用了一些不大科学的修辞手法向你解释。总而言之,2026年就处于这样的时间迷宫中。时间跳跃技术没办法跳跃到在那以前的年代,这也就是现在集团不敢再把阻碍者丢回白垩纪,而反抗者集中在2026年的原因。”

  “不过,要强行跳跃回过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会付出极大代价,就像赤身扎进高速切割机里,轻则导致躯体四分五裂,重则……我也不知晓后果。”方片吐着泡泡道,“时间清道夫都是集团斥巨资养出来的心血之作,他们需要开几个大会,经全体高管同意才会作出让这些高精尖杀人机器去完成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的决定。”

  流沙点头,“我明白了。2026年就像一个门牌号,而你们就住在这里。”

  方片微微一笑,两人在天桥上驻足,无数的细密灯光像银沙,流动着、翻涌着向他们奔来。他转向流沙:“既然年份已成了门牌号,寿命成了交易品,那你又觉得,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时间是什么?”

  没等流沙回答,他就道:“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时间,都是意识中的时间。有一个概念叫‘时间知觉’,是对客观现象延续性和顺序性的感知。比如在做难熬的事情时,虽只过了一分钟,但你会觉得度秒如年吧?我们现在经历的时间就是你的知觉时间,不是现实时间的一分钟,而是你意识里的十分钟。在这混乱的世界里,我们所经历的时间是虚假的,也许只有回归原始,才能重建时间的秩序,这就是‘刻漏’努力的目标。”

  流沙咀嚼着他的话,最终诚实地摇头:“我不明白。”

  方片拍拍他的肩:“不明白就好,这里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世界。”

  走在街巷里,管线横平竖直,地上被灯牌映得通红,像走在烧红的大铁锅上一般。方片带流沙走过一家家店铺,问他有无印象。流沙心里模糊,口里支吾,答不出所以然。

  方片渐渐走神,见到有熟识的老妇女、常来酒吧的女客,就上前勾搭,谈她们应如何以烟熏眼影、时尚义体和荧光纹身鼓揪自己,言笑晏晏。流沙看他拈花惹草,心里低昂不定,抓住他衣领说:“说好陪我一天的,你在做什么?”

  “你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已对你的大脑不抱期待了。她们脑子比你好使,我是在问她们记不记得见过你。”方片思忖道,手里把玩着一瓶从女客手里得来的化妆用的炭黑油彩。“你应该是被砸中脑袋才失忆的吧,是不是再敲你脑瓢一记,你就能想起来了?”

  流沙冰冷地道:“老板,我的脑袋不是老式电视机,拍一拍就能修好的。”

  他们并肩走着,流沙的余光瞥见方片身边的一块广告牌,涂白的脸庞、饰着尖晶石的短毛绒帽,一身白西装,脸上缀着闪光的菱形钻钉——一个小丑被无数纷飞的气球、扑克牌包围,在舞台上向观众鞠躬,肆意张扬。

  方片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旋即一笑:“怎么了?”流沙说:“那个动画角色,看上去很像你。”

  “是我像那个角色,你没看过吗?在上下层都很受欢迎的动画‘王牌小丑’。”方片作了一个与那角色相同的谢幕的动作。

  流沙盯着那在广告牌上跃动的角色,心脏忽而不可抑止地怦怦直跳,仿佛对这角色的喜爱早已刻进骨子了似的,他问方片,“你的穿着原来是在cosplay吗?”

  “是啊,毕竟那是经久不衰的动画角色,‘王牌小丑’是一位英雄,会用折气球、抛彩球、空袋出物等把戏打倒坏人,为孩子们带来欢笑和正义。我也是他的粉丝。”

  “我还以为你是在cos迈克尔·杰克逊在《犯罪高手》MV里的形象呢。”

  “是,我在周二、四、六、日会cos迈克尔·杰克逊。”

  方片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看你也挺中意这角色的,要不,之后就把你的工资全换成动画周边吧。”

  流沙说:“你敢这样做的话,我就一拳把你打成平面扑克牌。”

  他们渐渐走到暗巷里。年久失修的广告牌发出电流声,像蛾子撞到灯里被烤焦的声音。墙角蹲着些臂上有荧光刺青的人,神情不善,脸被黯光腌成酱色。流沙觉得不对,斜睨向方片。

  方片如有所感,没等他开口,便说:“再往前走就是贫民窟了,我寻思着你指不定是自那里长大的,去那儿转转也许能想起何事来。”

  “我看恐怕在我想起什么来之前,咱们就会先被洗劫一空。”

  仿佛应验了他的这话,一个人忽然挥舞着铁锹冲上来,张皇地大喊:

  “抢劫!把时间……把时间交出来,不然我就开你们的瓢儿!”

  方片和流沙对视一眼,又四下一望。方片问:“你抢谁?”

  “啊?”劫匪懵了。方片又指着流沙问,“抢我还是抢他?”

  “都……都抢?”

  “太贪心了,小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方片转头对流沙翻白眼道,“要不让他抢你吧,你的脑袋不是欠打吗?让他用铁锹敲你一记,你说不定能恢复记忆。”

  话音未落,流沙就一把按住他脑袋,掼在那劫匪的头上。

  方片感到脑中炸开一声巨响,视界里像绽开烟花,金星乱坠。他和劫匪摔在地上,半晌,他爬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流沙冷酷地看着他:“老板不是对我的大脑不抱希望吗,想必即便挨了一记,我也是恢复不了记忆的。不过老板这聪慧的脑袋就不同了,敲打一下指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方片恨恨地道:“是的,我想起了你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