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是这样的,总裁,经过咱们的大力抢修,时间机器如今能勉强进行一次时间跳跃了。”
流沙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若您想亲自使用这台机器,有些注意事项务必让我为您解释一下。一般而言,在您进行时间跳跃时,我们会为您使用‘唯一性技术’。”
“什么是‘唯一性技术’?说得简明扼要些,不然我婴儿般的大脑无法理解。”
研究员不知他是自嘲还是讥刺自己,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解释道:“这技术的用处就是,不论您跳跃到哪个时空,这个时空都会只有您一个人。不会出现您回到过去,会看到过去的自己的状况。时间清道夫们普遍都应用了这种技术,以保证他们能在各个时代独立行动。”
流沙暗忖,他早就用上这技术了。没有应用唯一性技术的人也许就会和黑桃夫人一样,在不断的时间穿梭过程中裂变成两人——饱经沧桑的黑桃夫人和不谙世事的莫拉娜。
研究员继续道:“但在2026年,唯一性技术会失效。因为那一年充斥着大量‘以太’,远高于其余年代,迄今原因不明。在高浓度的‘以太’干扰下,集团现有的时间跳跃技术可称极度不稳定。”
流沙蹙起眉。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难道是当初在俄罗斯轮盘赌时,自己自爆后放出了大量“以太”所导致的后果吗?
但他冥冥中感觉到,问题的答案应不止如此简单。
“不,我记得清道夫流沙也曾去往2026年,但他在那里应该没有碰到过去的自己……”
“但是,那应该是和他了解的世界有所不同的世界吧?”
流沙怔住了,研究员说得不错。他成为时间清道夫后回到的2026年里有方片的存在,斯佩德夫人更名作黑桃夫人,铁砧改名叫红心,身体不再虚弱。这也许是方片所带来的变化,可方片本就是一个有别于他原本世界的变数。
“唯一性技术失效后,当您回到2026年时,由于时间不再收束于您这个唯一的一点,所以您可能会进入平行世界。换言之,您也许会经历截然不同的事件。”
研究员继而解释道,“举一个例子,假设在2026年的原本世界里在进行着一场俄罗斯轮盘赌游戏,而您是一位参与其中的玩家。也许在原世界里,您曾是输家。可在进行时间跳跃到2026年后,您可能会来到一个让您注定获胜的世界。”
“你是说,选择跳跃到那个年代,就像进入迷宫一样,很难找到我当初所在的世界?”
“是的,2026年受巨量‘以太’的影响,早已变作一个时间迷宫。进入其中的人既可能永远无法找到出口,也可能会急速衰弱而死。这就是许多时间清道夫们在2026年有去无回的原因。总裁,您真的要去吗?”
流沙道:“没关系,我比首席清道夫流沙还厉害,不会死在其中的。”
但他同时也感到忧心。这是否意味着,他再也无法找到那位曾和他并肩作战的欺诈师方片?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到了启动重修后的时间机器的这一天。2175总部里,四周漆黑如墨,数不清的时钟却清晰地浮现在广袤空间中。机械摆钟、石英钟、原子钟……在时钟的海洋中央伫立着一座日晷,“以太”浅淡的烟气犹如绸带裹绕在它周围。一众白衣研究员用探针扫描晷面刻痕,在缺损处仔细注入修复液。当一个身影出现在悬桥一头时,研究员们恭敬地起身颔首:
“总裁,您来了。”
身着缀钻石西装、握持象牙手杖的灰发青年面若寒霜地走近日晷。打量片晌后,他问:“参数都调整好了吗?”
“调整好了。如今时间机器里存储的能量足够让您跳跃回2026年一次,如果您要返回,就得在那个时代寻求集团分部的援助,让他们帮助您打开2175年的入口,回到此处。”
流沙沉默不语,心想,这儿是他痛恨的仇敌的魔窟,如有可能,他才不想再回来。
他跨入与日晷连接的舱体。研究员在舱外道:“云石总裁,在您回到2026年后,如果唯一性技术顺利发挥作用,原时间线上的您会被强行覆盖、抹除,不会干扰您的行动。但失败的可能性也同时存在,也许您会回到一个充满极大变数的过去。”
流沙道:“免责声明不用读了。放心,我不会扣你工资的。”
他向后仰卧,在舱体中躺下。“以太”的烟气越来越浓厚,如牛乳般铺陈在眼前。身体轻飘飘上移,他仿佛灵魂出窍,整个人离开舱体、楼宇,在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里飘荡。
流沙清楚自己的目的,他要回到2026年的战场,来到57万台机械士兵在底层横行、暂且阻挡了清道夫们攻势的那一刻。那时的他闯入2035分部,启动了去往未来的时间机器,此时如果他跳跃到过去的自己采取行动后的那一刻,就不会产生逻辑上的冲突。
然后,他要用已取得的指令代码夺取机械士兵们的操控权,令它们为自己所用,停止清道夫们清剿底层的行动。
如果是如今权柄在握的他,就能阻止上层对底层的盘剥与两方间的战争。
身体好似被分解又重构,经受剧烈的颠簸与摇荡。不知过了许久,流沙睁眼,发觉自己已跳跃回了2026年。
也许是用上了集团最先端的时间跳跃技术,这回他没感到太多不适,毫发无损,此时正站在螺旋城底层的逼仄狭巷中。身边有着一众清道夫,仿佛早在此恭候他多时,纷纷匍匐于地,齐声道:
“欢迎您来到底层,云石总裁。”
清道夫们早已接到玄铁的指令,“以太”指针的数值在底层某处有异常波动,一位不速之客即将光临底层。但这位访客权限极高,恐怕是集团的大人物。因此这群清道夫抛下了战场,纷纷迎候在此处。
此时流沙的面容经过加密,在脑部芯片的干扰下,清道夫们无法辨识他的容颜,也不知他便是往时的同侪。流沙甩了甩脑壳,清醒了一下脑子,继而颐指气使地道:“都跪着吧,没我的命令不许平身。”
清道夫们一怔,却没对他这奇怪提议置喙。流沙头一回如此趾高气扬地指挥往日的同时,心中暗爽。他走到墙边,提气一跃,如猎豹般轻捷而上。跃至墙头,他望见街巷里闪烁着机械士兵甲胄的青灰暗光,成千上万对铁足踏碎水洼,发出铿锵声响。
清道夫们虽不敢动弹,但众人心里已开始犯嘀咕:为何这位养尊处优的大人物有着如此灵捷的身手,能像猴儿似的上蹿下跳,飞檐走壁?
“指令终端带来了吗?”流沙跳下墙,继而霸道地问。
“带来了。”有清道夫恭敬地递上一只奇楠木托盘,纯桑蚕丝天鹅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钛合金表壳的机器,像一块黑砖。
流沙拿起它,这是能向机械士兵们发布指令的终端,只有时熵集团总裁可以使用,需经三重生物认证。但很快,认证通过,终端的屏幕亮起。
流沙心想:“奇怪,我的虹膜、掌静脉和声纹竟然都和那位灰发总裁一模一样么?”
哪怕是基因重叠的人,虹膜的斑点、条纹、褶皱都会有所区别。所幸不论是跳跃至2175年,还是启动时间机器自毁程序都不曾需要虹膜认证,但如今自己却通过了认证。流沙忽而浑身打了个寒栗,但如今他不及细想。大战当头,当务之急是要控制机械士兵们。
于是他在指令终端上键入“停止”的命令。下一刻,周遭的喧豗消失了。
机械士兵们维持着抬腿迈步的姿势,如被冻结一般。汹涌的进攻浪潮停止了,流沙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扭过头,对清道夫们说:
“发布我的命令,停止底层清剿行动,不许伤害任何底层人。”
清道夫们讶异于他的决断:“可是……清剿底层反叛军窝点是螺旋城全体上层代表的意志……”
“你们如今不是在清剿窝点,而是在滥杀无辜。我们还需要底层人维护时间机器的运转,不是么?罢手吧,出事了由我负责。”流沙道,“还有,开放医院通道,收治所有底层负伤者。还要将毁损的建筑物恢复原样,毕竟这个时代连502胶水都难找,不补好建筑设施的话灯牌容易掉落,砸伤几个聪明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