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流沙心头狂震。
曾经,他启动了主控时间机器的自毁程序,导致底层发生大爆炸,所爱之人丧生于热浪中。
他本应该通过引导过去的世界而避免了大爆炸,为何如今又要迎来一次浩劫?难道时间真有着顽固性,不管他如何尝试都会导向一个注定的终局,试图操纵时间之人注定会被时间玩弄?
研究员忽而发现灰发总裁的神色变得狞厉。流沙摇头:“不,我不会镇压底层,我不想伤害那里的人们。”
“您真是以慈悲为怀。但如果您想保住您一直以来看重的那枚时间碎片的话,就必须得采取行动,阻止反叛军。”
流沙不言,久久凝望着已出现了裂痕的时间碎片。在那世界里,云石和辰星牵着手走在狭暗的街道上,形影相依。那个年少的自己望向辰星的目光满是憧憬,如幼鸟寻到归巢。
他已经一度失去了辰星,这一次他不想再看到年少的自己失去一位引路人。
“让我再考虑一下。”最后,流沙冷声道。
在那之后的几日,他眼睁睁地望着时间碎片上的裂痕愈来愈多。每当看着在那脆弱的世界里,反叛军“刻漏”的众人举杯欢庆,他便越发心如刀绞,那世界里的人们不会知晓自己一次次的反抗行动会毁灭世界的根基。
而他也竟开始怀念起往时被脑部芯片抑制情感的时日,如此一来,他就不必体会左右摇摆的痛苦。
在时间碎片的裂纹越发明显的一日,他终于来到了中枢室,带着比任何一刻都要阴冷的神色道:
“向2035分部发布命令,让时间清道夫进入底层。”
不少研究员喜笑颜开。有人道:“总裁,您终于愿意清理反叛军那群害虫了吗?”
“不。没有我的指令,让他们除了进驻底层外不许轻举妄动。我要他们暂时控制住局面,在时间机器修好前不可让‘刻漏’行动,但也不可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流沙道。
指令一经发布,在董事会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会议室中彻夜灯火通明,争吵声如此起彼伏的浪潮。身着红鹿绒、莲花丝衣衫的集团高管们争论不休,有人尖着嗓子道:“云石总裁真是年轻有为,仗着曾为时间机器的研发作了些微不足道的贡献,就一意孤行,将集团的一切当作自己的财产!”
“看看在他的管理下,时间线如今混乱成了什么模样?近来他还性情大变,独断专行,没一点礼数!”
“还有,他派遣时间清道夫和‘幻影之友’系列机器人进驻底层,却不对反叛军作任何打击,耗费了大量物力……”
群蝇一般的议论声在会议室中盘旋,最终汇作一道声音:
“云石总裁并不称职!”
桌边位于中央的是一把波斯风格的华贵座椅,上嵌上百枚子母绿,晶光刺刺。一位身着骆马毛针织衫、胸口别着金彭罗斯阶梯徽章的男子悠哉游哉地道:
“那么,就让我们纠正云石总裁的过错,代行其职责吧。”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一致地将目光投向他。男子胸口的金徽章表明他是螺旋城上层家世显赫的贵族,有时抛出的一句话语比总裁更有分量。
“底层藏污纳垢,再任其发展下去只会动摇集团的根基。”
金徽章男子漫不经心地道,仿佛在开一个玩笑。
“告诉前线的清道夫——清剿底层。”
战火在悄无声息间点燃,迅速蔓延、吞噬了螺旋城底层。
当流沙发现异状时为时已晚。董事会有意隐瞒这一决定,而研究员们也大着胆子向他扯谎:时间机器需要短期维修,在此期间无法使用其观测底层的景象。
然后在清剿过后的数日,流沙才震惊无比地看到了自己所珍视的那枚时间碎片里的光景:清道夫在底层穿行,四处化作血海,遍地断肢残骸。黑桃夫人、红心、云石以及辰星倒在地上,身下漫开一滩血泊,狼藉不堪。
“这是怎么回事?”流沙在脑部芯片受损后头一次如此盛怒,凶眉横目,几乎要一拳将人打成两截。“为什么底层毁灭了?你们做了什么?”
被拎起的研究员感到脖颈似将被拧断,紫着脸道:“对、对不住,总裁,咱们也是听命办事……由不得自己……”
流沙一眼扫去,只见余下的研究员们抖抖索索地跪了一地。在经历自己远无法抗衡的暴力时,人会遗忘现代社会的礼节,而作出下意识的反应。
他冷哼一声,将面前的研究员摔到一旁。现今他知晓了,哪怕所有人表面上对自己俯首称臣,实际上却仍有人怀藏异心。他需要自己的手脚,而不是这些不可信的人。
“滚吧。”他发出冰冷的逐客令。研究员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他的视野。
空无一人的漆黑空间里,流沙陷入沉思。机械士兵不可信,因为它们只要被输入指令,便会成为别人的爪牙。未来人也不可信,因他们自私自利,永远想着如何自底层人身上榨取最后一分利益。
那么,他能信任的只有位于过去的人。
流沙怒不可遏,叫来助理,道:“替我准备2035分部时间清道夫的名单。”
助理战战兢兢,将名单交予他。流沙蹙着眉在全息屏观看着。时间清道夫是杀人机器,相应的,他们无心于集团的权力斗争,也许心思更单纯,更能为己所用。
然而流沙看了几页,又怏怏不乐起来。助理忐忑地问:“总裁,是有哪里不对么?”
流沙道:“看来流沙首席以下的清道夫,都是垃圾。”
助理吓一跳,半晌,才怯懦地道:“话也许不是这样讲……”
“你敢和我顶嘴?”流沙突然怒目圆睁,恶狠狠地道,“我现在可是霸道总裁,能拿钱狠狠地抽你的屁股!”
助理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疯,只得唯唯连声地赔罪,末了道:“既然您对流沙首席的评价如此之高,为何您不去找他呢?您是想培养一位心腹吗?”
突然间,流沙如醍醐灌顶,半残的大脑中灵光一闪,腾地站起身来。
没错,既然未来人、机器人不可信,那他便相信过去的人、活生生的人。他恢复了神采,气昂昂地道:
“是的,本总裁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拿我的手杖和外套来,我要即刻去面试他!”
助理松了口气,终于展露笑颜:“那么,总裁,请允许我斗胆向您提个建议。”
“什么?”流沙一脸不快地看向他。
“如您能微笑着与那人谈话,也许那人会轻松自在些。他会觉得您更有亲和力,最终也更利于他为您所用。”
“我要去找的人是清道夫,他们没有情感,我对他们浪费表情也没用。”
“只是一个小小的建议。毕竟,自从上回有侵入者来到总部后,您就一直处于高压态势,手底下的人也紧张过了头,在这种状况下,他们反而更易犯错。”助理谨慎地道。下一刻,他忽而看到流沙向他龇牙一笑,毫不和气,反倒如露齿的嗜血鲨鱼,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流沙向他露出一口白牙,阴森地笑着: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
迈入电梯中,隔着玻璃能望见一城灯火璀璨夺目,红的如霞,绿的似春水,层叠错落,令他不禁想起自己曾和作为“熊蜂”的方片搭乘电梯的时刻。一想起方片,流沙心中既似饮了毒,又似吃了蜜,痛苦与欢欣交织,一刻不止地想再见到他。
接下来他将前往2035分部,在那里选拔出一位不受上层人干扰的心腹,也许他应听从助理的意见,摆出和善的神色。
“替我将镜子拿来。”他下令道。
一旁的机械士兵递过一面镜子,他在镜中看到一张冷漠下隐藏着悲怆的脸。看到自己的双目,他想起方片也有着这样一双忧悒的眼睛,但欺诈师总是微笑着,无人能察觉其心底的伤悲。
于是流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色,眉毛上挑,尽力弯下两眼,勾起唇角,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已模仿到了方片的神韵,镜中的自己更似一位温和、稳重而城府极深的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