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7)

2026-01-23

  “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女孩怯生生地道。她有着六七十岁的容貌,声音却仍稚嫩。

  头痛忽然止息了,流沙有些局促,眨着眼呆立着。

  “不用谢,感谢费打到这个账户里就可以了。”方片赶即取出笔,飞快地在扑克牌名片上写了一串数字,但还未递给那女孩便被流沙狠捶了一记。

  女孩儿不安地道:“我没有……多余的钱,但是我可以给哥哥……一件我珍藏的礼物。”

  她弯身,在尼龙布袋里摸索了一阵,在破布片中珍重地取出一张纸片,是王牌小丑的动画贴纸。贴纸边缘有点泛黄、发卷,是富有孩子绝看不上的脏纸片。女孩小心地撕开,轻轻贴在流沙手背上,如爱护一个初生婴儿。

  “这是什么,王牌小丑?”

  “哥哥你也看过王牌小丑的动画吗?”衰老的女孩笑眼弯弯,“我只在商场荧屏上看过一些片段,他会赶跑坏人,把食物分给像我一样的人,我每晚都会做梦,希望能遇见他。”

  她不安地用起皱的指尖摸了一下贴纸,又自惭形秽一般,缩起了手。“而今天我终于遇上了!虽然不是王牌小丑,但哥哥你也像他一样,是我们的英雄。”

  流沙看着那贴纸,又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说何话,最后他摇头道:“我不是英雄。”

  “那是什么?”

  “是扑克酒吧的……”流沙伸手戳上脸颊,努力在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一名普通员工。”

  ————

  天上下着潇潇小雨,从扑克酒吧的露台望出去,底层的远近景物失了焦似的模糊。

  方片和流沙将清道夫包塔的残骸带给了红心。红心大吃一惊,遂表示会让反叛军“刻漏”的成员处理,掩盖好清道夫最后消失的地点和痕迹。包塔没死,只是在脑部芯片遭破坏后陷入沉眠状态,反叛军计划着在他身上套出更多关于时熵集团的信息。

  一切结束后,方片邀流沙上酒吧的露台喝酒。台上张一柄阳伞,放两张小沙发,圆桌上点蜡烛,往栏杆外望去,大雾周天彻地,犹如幔帐,其间有灯火闪烁。

  流沙规矩地坐在伞下,捂着手背。方片走过来,将一杯加冰的老式龙舌兰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笑问道:

  “这一日感觉如何?”

  流沙说:“不怎么样。”

  “可我觉得这假期已足够完满了。”方片挑眉,“转了一圈底层,喝了一杯黄连浓缩液,冒充一位清道夫,还救下了一个人。”

  流沙摩挲着手背,那里贴着苍老女孩儿给他的王牌小丑贴纸,他缩着手,仿佛生怕雨水把它打湿。方片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饶有兴致地道:“但我没想到你竟能干脆利落地打翻一个清道夫,也许你以前是个混黑道的狠角色,留在这里当酒侍和小白脸也是屈才了。”

  流沙觉得头上一阵刺痛,默默地闭上眼。待痛楚缓解了些后,他拿起酒杯,猛灌一口。

  放下酒杯,他看到方片正含笑望着自己,问:“想起什么了吗?”

  流沙看着方片的脸庞,那仿佛某一片拼图,牵动着脑中的神经:既似曾相识,又遥不可及。最终流沙道:

  “想起你拿我的工资去打赏劫匪了。”

  方片笑得前仰后合,流沙盯着他白皙的脖颈,那里隐见青色的血管,有一种激发人杀戮欲的诱惑感。方片笑够了,将酒杯放下,问:“那你觉得这里如何?说到底,你原来是不是底层人?”

  流沙说:“其实我是螺旋城高层酋长国的酋长,等我想起来以后,我就狠狠惩罚你。你对我扯过一个谎,我就拿鞭子抽一下你的屁股。”

  “那你努力吧,酋长。”方片不以为意。

  流沙又问了一次曾问过的问题:“时间清道夫都是坏人吗?”

  “你今日已见识过了,是好是坏,便交由你评判吧。”

  流沙又道:“我觉得这里的时间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环状的时间线于我们而言……究竟是利是弊呢?”

  细雨下落,在露台边缘滴滴答答地响,像在拨弹一台古琴,曲调寂寥凄凉。方片抬头,轻呼出一口白气:“以前,时间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以线性状态流逝,所有人都会走一段从生到死的旅程,无法回头。现在它给了我们机会反悔,因此一部分人变成了神,可另一部分却永远身处地狱,不能翻身。”

  流沙看出有一种轻而薄的悲伤,云影一般掠过他眼底,于是问:“这里就是地狱吗?”

  方片举起酒杯,微笑道:“不,这里是扑克酒吧,是和朋友一起小酌和欢笑的地方。我的朋友很少,现在就只能委屈黑心员工和我喝一杯了。”

  杯缘清脆一响,流沙怔怔地举杯,和方片相碰。他忽然觉得,非但是方片,自己似乎也鲜少有与人举杯共饮的记忆,即便是有,也是在许久以前。

  方片后仰,身体陷入沙发中:“再多说两句吧,从前的时间如同空气,虽无处不在,与我们的性命相系,可我们却时常对它视而不见。”

  “我们的一生如果按70年计算,在这一生中会看向钟表的时间加起来只有3天,只有在这些时候我们会意识到时间的存在。现在只不过是时间跳到了我们眼前,向我们叫嚣着它的重要性罢了。”

  说话之间,一阵悠扬的钟声自远方响起。回响声如流水,涤荡遍底层的每一寸土地。0点到了,在这片混乱、肮脏又缤纷多彩的土地上,时间以混乱又有序的状态推进。流沙抬起腕表,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到自己的时间余额,这漫长的一日已然落幕。

  流沙赌气似的道:“而我浪费了宝贵的24小时和你相处了一天。”

  水天空濛, 灯光闪烁移转,整个世界仿佛只有雨声单调不变。巨大的楼房阴影里,方片向流沙凝眸一笑,那笑容覆上了烛光、夜色与灯光,既好像变幻莫测,又如刻印在旧电影胶片上的永恒一幕。流沙忽觉自己身处的世界是一场梦,惟眼前人是唯一的真实,抑或是方片本就是一场梦,是落在幕布上的浮光掠影。

  “那我该感到荣幸之至了。”

  方片微笑着举杯和他相碰,浮冰渐渐消融在酒液里。

  “因为全世界82亿人里,你唯独选中了我和你浪费这一天。”

 

 

第7章 以一当十

  近日,流沙反复做着一个梦。

  梦里,他沿着一道阶梯往上爬。台阶层层延伸,四周环绕着数以万计的浮冰,冰面上映出陆离光景,那是无数时间的碎片,时间线杂乱交错,形成迷宫一般的漩涡。

  他在其中奔走,阶梯永无尽头。直到某个时刻他兀然醒悟,他是在一座彭罗斯阶梯上奔跑,前进即后退,上升通往下降,过去也是将来,这是一个永恒的轮回。

  渐渐的,他的视角上漂,仿佛自半空里俯瞰着一切。彭罗斯阶梯变作平面图,又变成刻在硬币上的浮雕,硬币被抛起落下,落入胖男人熊蜂的手里。熊蜂的脸在褪色、溶解,最终变成方片狡黠微笑着的脸孔。

  流沙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心儿憧憧地跳。他不知晓自己缘何做这个梦,过去的自己又是谁。霓虹灯的蓝光落进房中,闪闪烁烁,像老电视切换着画面。

  他扭过头,只见房间的一角里,方片蜷在纸箱里,额上挂汗,脸色苍白,睡得也不安稳,今天是轮到这人睡纸箱了。窗外灯光一闪,变作朝阳似的红色,已到了早晨7时。

  刺耳的闹铃声响起,方片两眉紧蹙,抬手按掉闹铃,慢悠悠地从纸箱中爬起,两眼还困倦地闭着,如一具行尸走肉。

  “早,老板。”流沙招呼道,旋即利落地换起酒侍服装。他已在扑克酒吧做了一段时间帮工,大受黑桃夫人与酒客欢迎,白日里也常迎来送往。

  方片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盥洗室。过不多时,断续的咳嗽和呕吐声传来,又渐渐被水声掩盖。待他再出来时,流沙看见他面白如纸,水漉漉的嘴角边残留着没洗净的一丝血痕。方片踉跄着走到床边,从药瓶中倒出五颜六色的一把药片,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