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8)

2026-01-23

  “怎么,孕吐?”流沙问。

  方片倒了一杯水喝下,漫不经心地应对他的过火玩笑,“是啊,你的种。昨夜你酒后乱性,要负责啊。”

  “我喝了多少自有分寸,何况我昨晚喝的是娃哈哈。”

  流沙说。这段时日共处下来,他发现方片的体况着实不大好,但一出房门便会神采奕奕地去和酒客厮混,也说不准究竟哪副面孔才是其伪饰。

  两人下楼,方片疲惫地打着呵欠钻入后厨,不一时端出一杯咖啡,一碟过火培根和炭一般的香肠。流沙吃掉了,嘴里咯吱作响像在嚼木屑,末了道:

  “极其难吃。”

  方片拿勺子敲他的头:“难吃就别吃。”

  “老板说过包吃住的,难吃也要吃完。我会榨干老板的最后一丝价值。”流沙动着腮帮子。

  吃完早餐后,方片又懒怠地回房去补觉,红心出现在酒吧里,拍拍流沙的肩,神秘地眨眼,示意他到自己的房间里。

  流沙乖乖照做了。一入红心的房间,他便震慑于那仿佛散发着粉红泡泡的装潢,红心身高九尺,外形粗犷,房里却像梦幻的童话世界。粉红海洋的中央,贴墙放着一只半圆水箱,一个人偶头颅在鲜花水藻里沉浮。红心笑道:

  “方片那小子,手吝得很,看来是没给你买新衣穿。总穿着一件睡衣在外闲晃怎么成?鄙人的衣柜里还有许多衣服,你看中了哪件,便尽管拿去吧。”

  流沙看着一衣柜碎花雪纺裙、泡泡袖连衣裙,话到口边不提出。他最终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件粉红围裙,即将离开房间时,他又瞥见了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

  那海报的风格与其余家具的迥然不同,黑红相间,描绘着一位壮汉挥舞着拳头的侧影,汗水飞溅,其下用夸张的字体标注着:“巨星铁砧,横扫全场!”

  红心留意到流沙的目光停留在那海报上,尴尬一笑:“噢,这是我早岁时的海报,已有了些年头了。”

  流沙看向他,记忆的一角仿佛被点亮。他带着一分讶异,问:“你是拳皇铁砧?”

  拳皇铁砧,是时熵集团格斗场上的常胜将军,身价高达288年。传闻他块头大,拳头沉重如铁,防御天衣无缝,每一次挥拳都像一次天崩地裂的轰击,是备受螺旋城上层人追捧的巨星。

  “是,但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了,如今的鄙人也不需讨人欢心,只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酒保。”红心笑道。

  想不到这位曾经的上层人中的偶像做了反叛军的领袖,有着谦退温和的性子,还爱收集小裙子,流沙想。他向红心递出了粉红围裙。

  红心不明所以:“怎么了?”

  “签名。”流沙略显局促。

  “哈哈,原来你曾是鄙人的粉丝吗?可这件衣服你是要拿去穿的,在其上签名不便换洗。”

  “那我去拿我的睡衣……”

  红心又是哈哈一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海报,在上面签了名,递给流沙。流沙捧着,如获至宝。红心看他眼里难得地闪光,又道:

  “我听方片说,你的身手很不赖,不仅能打退闹事的酒客,还曾一击爆了时间清道夫的头。要不,你加入反叛军‘刻漏’试试看?”

  ————

  反叛军“刻漏”的基地位于底层西南角,在一座破旧教堂之中。教堂曾遭炮火轰击,只余一片断壁残垣。废墟里立着龙躯三头的时间之神克罗诺斯的大理石像,一群臂上有着铜壶刺青的青年咋呼呼聚在此处,穿着反光面料的外套,衣色犹若张扬泼溅的涂鸦。

  红心带着流沙来到了此处,简扼介绍了几句。“刻漏”成员们坐在长椅上,正讨论要去进攻电梯口之事。流沙旁听了一阵,方知那电梯通往螺旋城上层,首先到达的是时熵集团的“2030分部”。

  时熵集团在时间线上每5年设置一个集团分部,和底层干系最大、底层人受压迫最深的当属2030年的分部。传闻那里被建成一个血腥格斗场,走投无路的底层奴隶被勒迫于那处上演自相残杀的戏码,以横飞血肉讨取权贵的青眼和打赏,意图让自己背负的巨债一笔勾销。

  可这格斗场并非销债的好去处,其中许多奴隶是被下了套的寻常人,落入集团的陷阱后被迫举债,是洒满血与泪的屠场。

  流沙听了,目光复杂地看向才从红心手里拿到的签名海报,在巨星铁砧所向披靡的身影之下,海报的角落里印着几个小字:

  时熵集团2030分部赞助。

  流沙沉默了,那几个小字烙铁似的,像要烫伤眼睛——红心,曾经的拳皇铁砧就是从这格斗场里走出来的,既是万人之上的巨星,也是上层权贵的玩物。

  “怎么了,在想什么?”红心在他身边坐下,长椅发出一声震响。

  流沙说:“你们‘刻漏’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进攻这个2030分部吗?”

  “对,除了2030分部外,还有几个分部在集团中举足轻重,他们就像大树的粗干,枝枝叉叉皆从其中延伸而出。”红心耐心地向他解释,“有1805分部,现在仅余的可以处理2026年之前事务的分部,其中的时间清道夫都是死士,蛰伏在过去;2050分部,拥有着强大的高科技武器,他们若是出手,甚至能将底层夷为平地;2175总部,位于距今149年的时熵集团核心、集团创始人的所在地,也是我们进攻的总目标。”

  流沙听了,只觉这群人是痴心妄想,和一百多年后的未来人开战?简直像在用刺刀拼核弹。这时又听红心道:

  “对了,还有2035分部,集团时间清道夫的大本营。首席清道夫‘流沙’就隶属于那个分部。”

  突然间,流沙的心仿佛漏跳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悸缘何而来,只听红心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若有所思地嘟哝道:“上回鄙人和‘流沙’交了一回手,那的确是个劲敌。可惜一晃眼就不见踪影了,未能好好探探他的实力。”

  “清道夫‘流沙’?那人不足为惧。”

  一个声音閄不知自他们身后飘来,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欺诈师方片扶着椅背,笑吟吟地看着他俩。光从破损的教堂穹顶中落下,以摹仿西斯廷礼拜堂的天顶画为背景,他如有背光,仿佛得到神谕的先知。红心张口结舌,方片又笑容可掬道:

  “大哥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清道夫被咱们打跑后,这么多日不见踪影,想必是已夹尾潜逃了,纯粹是一位懦夫。”

  流沙听了,虽面无表情,周边气温却仿佛骤降十几度。红心苦笑:“你别掉以轻心。鄙人不知对方是不是懦夫,但知道他可是首席清道夫。”

  方片又道,“什么首席清道夫?我觉得咱们酒吧的这位黑心员工用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按死他。”流沙听了,眉宇舒开一点,无由地有些高兴。

  正闲谈间,“刻漏”的成员围过来了。一个个头毛染得大红大紫,像运动会啦啦队用的手球。成员们狐疑地看了流沙一眼,流沙身材瘦削,穿一条粉红围裙,不伦不类,像来踢场子的。有人问:

  “红心老大,这位是你带来的人?”

  红心点头:“是,你们尽可放心。他实力强劲,我和方片都有所目睹。”

  有成员迟疑道:“咱们自然信得过老大您带来的人,只是这次行动日期临近,咱们又势必要与2030分部开展一场血战,要一个生手临时加入,只怕他会折在这一战上。”

  方片笑道:“你们信不过红心大哥,至少也信一下我吧,他的身手的确极好,不必忧心他的实力的。”

  “刻漏”成员斜了一眼方片:“不,你更不值得信任。”

  红心笑着拍拍流沙的肩:“既然如此,那便用拳头来说话吧!小兄弟,你也给他们露一手,好镇镇场子。”

  一群人自觉地退开,在中殿处留出一片空地。一个留银灰色莫西干头的成员上前,脸上爬踞着一条蜈蚣似的凶恶疤痕,手持一把链锯剑。流沙不动声色,与他面对面而立。

  “新人,你要用什么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