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23)

2026-01-23

  红心摇摇头,露出一个极温和的微笑:“我们回家。”

  “家”是哪里?失去了妻子、女儿如沉眠木偶一般离散的地方,已经支离破碎,不算归所。和方片、黑桃夫人、一众酒客,以及半道而来的自己东拼西凑而成的那间破旧的酒吧,反倒更像能让红心的心灵得以憩居之处。流沙问:

  “是回扑克酒吧吗?”

  红心转过脸,微微地笑了。

  “对,那里是家。因为是有你们在的地方。”

 

 

第10章 红心旧事

  灯牌亮起,一轮人造的红日悬在窗外,发出血一样的红光。扑克酒吧的房间中,健壮的男人倒在泡芙暖绒被里,呼吸粗重。

  流沙坐在床前,注视着人事不省的他。红心的胸膛在被子下起伏,如悠长的海波。

  就在一天前,反叛军“刻漏”进攻了时熵集团2030分部,然而领袖红心却因分部长猴脸耗费30年寿命的一拳打碎了身躯,如今出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反叛军的成员在门外压低嗓音议论,语声像一群蚊子,一下下叮在流沙耳膜上。

  “本来咱们就不该去进攻2030分部的……实力差距太大了,现在红心大哥人事不省,咱们也惨败而归……”

  “可红心大哥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主动出击,那咱们永远也探查不到敌实。何况,梅花猫破译了2030分部的动态密钥,拿到了一些其余分部的资料,其中有关于2035分部的重要信息。”

  “是什么?”

  “听说……是时间清道夫们的部分资料,包括了那位集团首席清道夫——‘流沙’的个人信息。”

  突然间,流沙身躯一震,像有一只手攫住了他的心脏。“流沙”这两个字如一个魔咒,令他无由地惊惶。

  “那‘流沙’究竟是谁?”

  “现今仍不知晓,因为那份档案又经过几重动态加密,梅花猫仍在破解。”

  流沙坐在房中,一颗心怦怦跳动。“流沙”是谁?他失忆前的熟人吗?许多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根错节。房外的反叛军成员接着道:

  “红心老大现在是什么状况?”

  “昏迷不醒,身体仿佛散架了一般。给‘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诊治过了,他说还需一些修补身体的材料。也不知猴脸那混球使了什么阴招,一拳下去,老大的身体就像被野兽啃碎了一般……”

  语声渐细,反叛军的成员走下木梯。流沙坐在阒无人声的房间里,焦躁感像猫爪在心上爬搔。他站起身,打开了拳皇铁砧海报下的旧收音机,电流声沙沙响,如枯叶抖落,一段老爵士钢琴曲涌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岁月不再,荣光依旧。欢迎收听《时光回响》,今天让我们走回往昔,重温拳皇铁砧的铁血人生——”

  这不是调台后得到的结果,而是早已录下的声音。流沙忽然来了一点兴致,捧着收音机坐下。语声像流水,在房中潺潺流淌。

  收音机里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拳皇铁砧的、已被大多数人忘却的古旧的故事。

  ————

  螺旋城的鲜血格斗场中流传着一个传说。

  有一个男人雄健如熊罴,狂猛似凶狮,在擂台上无往而不胜。他的拳头沉重如铁,防守滴水不漏,在众多赛事中踩着淋漓鲜血,走到了最后。无数媒体的闪光灯对准了他,他的名号传扬于螺旋城上下——“拳皇铁砧”。

  铁砧的家族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他是家谱上的污点,一位私生子。他曾被迎回家门,又因被卷入争斗的漩涡而逃离。最后他来到螺旋城底层,与一位做教师的女子结婚,打算就此安度余生。

  日子本应平淡而过,但在中途却起了风澜。妻子患上了一种怪病,身体部位会突然衰老,不时吐血。起初,铁砧以为是底层水源受污染的缘故,然而费大价钱取来净水后,妻子的症状也未好转。

  “好便宜诊所”的山羊胡老头看过后,若有所思地与他说,妻子的病在底层并不罕见。这是一种叫黑洞病的病症。

  “为什么叫黑洞病?”

  “这是从一个关于黑洞的假设中衍生出来的称呼。你瞧,咱们底层是一个时间迷宫,如同连光也会在其中迷失的黑洞。假如时间也有作为粒子的形态,底层的时间粒子一定是混乱的,长期身处其中,人体的时间也会产生紊乱,如同质量减小到极限后产生爆炸的黑洞。”山羊胡老头叹息着摇头,“不过,这只是一种传谣式的民间说法,毕竟老夫涉物理学甚浅,也不知道其中原理。”

  “有医治的方法吗?”

  “掌握了时间技术的时熵集团应该有办法医治。如果送进他们的医院,尊夫人的性命大概能得到保障。”

  铁砧二话不说,在电梯口缴纳了一笔高昂的入场费,将妻子送入了2030分部开设的医院之中。

  医院中充斥着彪形大汉、枯瘦的底层人,一个个眼神凶恶,身上裹着满是血污的绷带,铁砧知晓那是鲜血格斗场中的选手。妻子置身其中,苍白纤瘦,格格不入。黑洞病名副其实,巨额的治疗费流水一般花出去,所需的余额仍深不见底。

  铁砧拼了命似的做工,身兼数职。白日里做义体维修工,天断黑后贩售翻新芯片、做黑诊所的人体实验。妻子日渐消瘦,身材如被一只巨手捏细。去完医院,回到家中,女儿多多从黑暗里奔过来,抱住他,甜甜地叫:

  “爸爸!你去了哪儿?”

  女儿的语声里有着深重的忧愁,却被很好地藏起。铁砧弯身抱住她,心子重重的。“去看妈妈了,她在医院。别担心,她很快就能回来。”他说了一半谎话,一半真话。

  多多弯下眉头:“我不担心,但希望爸爸妈妈都能快点回来。”她也说了一半谎话,一半真话。

  药费的漏洞越来越大,渐渐的,铁砧已无力填补。虚弱的妻子在病床上向他微笑:“治不好就别治了,人生百十年,真正有意义的时间又有多少呢?相遇、相识、相知、相伴,我们已做完了四件事里的三件,我现在即便中途退场,也无可缺憾了。”

  铁砧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蜷缩着身躯,想起十数年来的点点滴滴,有酸辛苦辣,也不乏蜜里调油,不禁无声饮泣。妻子本来皓齿艳唇,颜色分明,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苍白灰败。她是一位好强之人,结婚初时,就与他郑重地说:“不管往后历经雨雪风霜,我们都要一起走到最后,谁也不许半道而废。”而如今,他们两人都要失约了。

  不知多久,他忽然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在自己面前停下,随即从头顶传来了一个圆滑的声音:

  “小伙子,我瞧你身强体健的,有没有兴致参加鲜血格斗场的比赛?奖金丰厚,多到甚至可以买下几个人的人生。”

  铁砧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到了一张如同猿猴般的油滑笑脸。

  在那之后,铁砧在鲜血格斗场里谋了一份差事。

  雪片一般的账单不见了,常在夜里来袭、令多多恐惧的讨债的敲门声也消失了,妻子住入了更大、更好的病房,只是铁砧前来探望的次数少了,常在深夜出现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凝望着妻子的睡脸,眼神晦暗。

  “怎么了?进来呀。”妻子偶尔醒转,看见门后的他,温柔地招呼道。他总是歉疚地摇头:“我身上没消毒,怕有病菌会传染你。”

  妻子破颜一笑:“我还没体弱到那程度呢,什么病菌这么厉害?”

  铁砧不语,默然地走开,外套下藏着狰狞的伤口。那是一种无害于身体,却致病于心灵的毒菌。他走到电梯口,身后的电子屏上万头攒动,无数飘带在鲜血格斗场的上空幽灵一般游荡,机械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叫道:“神秘新人铁砧,在赛场上一连夺去七人性命,凶猛无伦,所向皆靡!”

  铁砧用在格斗场中挣到的钱买了拳套、指虎,他头一回感谢父母赐予他的强壮身躯。底层人不需后路,为了挣高额药费,他早已习惯命悬一线的生活,也很快适应了格斗场中的生死交锋。也许是先前打过多次人体实验的黑工,他的肌肉强度高于常人,伤口也很快愈合,显出原始的兽性。不知不觉间,倒在他面前的人越来越多,而他的心境从初时的惊惶变为了如死水一般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