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能与他抗衡之人愈来愈少,一个响亮的名号在人群中传开,人们狂热地向他呼喊:“拳皇铁砧!”“拳皇铁砧!”
媒体的镜头对准格斗场上冉冉升起的新星,记者如被玉米粒引来的鸽群,围拢在下场的选手身边:“各位选手,敢问你是为了什么而拼命在擂台上挥洒汗水?”
有人答:“为梦想。”有人说:“为夺得拳皇的桂冠。”当话筒递到铁砧嘴边时,他目光灰暗,说:“为了钱,鄙人要赚大量的钱。”
采访播出,流言如插翅般飞遍螺旋城。拥护者说他实诚,反对者说他利欲熏心,出卖灵魂,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心目中的他而争辩。一片喧声中,他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有若行尸走肉,徒具一副空壳。
一日,前去看望妻子时,他发现妻子坐在病床上,面若冰霜,身前被褥上摊开一本杂志。
“亲爱的,我在这上面看到了你的故事,听说现在的你已成了名人?”
铁砧不语,妻子的话是究诘,也有责难的意味。妻子的指尖停留在杂志的一张彩页上,页面上的拳皇振臂高呼,脚下是脸孔扭曲的尸体。她叹息:“用杀人的钱治病,灵魂不会因此而安生。为了救我一人,究竟有几十、几百人死于鲜血之中?”
铁砧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们是我素不相识的人,为了救爱人,牺牲一些旁人是在所难免之事。”
妻子说:“可我本来也是一位你素不相识之人,如有一天有人以同样的缘由夺去我的性命,你能坐视不理吗?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担心灾厄会因此降临到你身上。”
铁砧冷酷地睃着她,咬一咬唇,索性将一切摊开来讲:“要不是治你的病,鄙人也不会出此下策,落到这等下场。”
妻子回望着他,忽然苍白地微笑,“你的噩梦将要结束了,一切都会雨过天晴。”
她说的话也是一半真,一半假的。堆积如山的负债消失了,然而铁砧却从此陷入永不能醒来的噩梦。再一日来到病房时,铁砧两眼大睁。他看到寂静的夜色里,一条被撕裂的被单扭作蛇一样的绳索,挂在床尾。妻子的脖颈被勒得青紫,神色却高拔安详。她跪坐在砖地上,如祷告的虔诚修女,虽身处地狱,灵魂却永远去往了天堂。
一瞬间,铁砧如被抽走了骨髓,他跪坐在妻子自缢的尸首身边,身心都陷入死寂。
一段时日后,胡子拉碴的铁砧来到了时熵集团2030分部,找到了他的介绍人。
“鄙人打算金盆洗手,不再参加格斗场的赛事了。”
铁砧诚实地向介绍人吐露他的所想。介绍人长一张猴脸,两眼时常乱睄,显露出一股小聪明气,既是2030分部长,也是一位格斗场中小有名气的拳星。猴脸听了,大为遗憾:“啊哟,兄弟,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谁不会败退于你的拳峰下?就此自断前程,未免太过可惜。”
铁砧说:“内人因为鄙人而过世。鄙人也混了有些年头了,往后只想安度余生,不干伤人取命的营生了。”
猴脸叹一口气,拍他的肩:“兄弟理解你,只是如果突然宣布退隐,未免有些突然。这样吧,集团正恰想培养一位新星,你和他最后来一场表演赛,将‘拳皇’的名头传承下去,之后集团就给你一大笔寿命,让你好好养老。”
“在格斗场落败之人,不都会被当场处刑吗?”铁砧问。他想起格斗场擂台下放置的一桩巨型铁处女,门上有数百只孔洞,观众出价后可往其中打入长钉。失败者常被关入其中,悲惨的哭嚎声会持续两天,直至其断气,这也是体现着观众恶趣味的一个游戏。
猴脸笑着摇头,“兄弟是已负盛名的巨星,我又怎会用那种方式羞辱你?”
于是铁砧答应了,失去了妻子后,他的身边只剩下女儿多多一人。多多乖巧懂事,在母亲的葬礼后就没再他面前掉过泪,令人心疼。有了在格斗场赚下的寿命,他能和多多过上不受贫困所苦的日子。
鲜血格斗场的梅月赛事即将开启,铁砧在休息室中正在往手上缠绑带,忽觉有些口干眩晕,耳朵忽而嗡嗡响,听觉敏锐了几分——这是在黑诊所中进行人体实验留下的后遗症,听力时好时坏。他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成功了吗?”
“放进去了,过一阵子就会昏迷。”
继而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铁砧心中警铃大作,慌忙站起,果真头昏脑眩。将头撂到一旁,又见角落里站着妻子和女儿多多染血的身影,两只眼珠外挂,脸上徒留漆黑的血洞。
铁砧猛然捂住口鼻,眼前生出幻觉,说明兴许有人往房中灌入了无色无味的神经毒剂!
他用力撞开门页,倒在地上艰难喘息,眼角余光瞥见转角闪过的人影。
逃走的两人身穿灰色的管道维修工的制服,虽极力压低帽檐,他却认出是在格斗场中见过的时熵集团的员工。
集团为何要坑害自己?他脑中一片混沌。正在此时,格斗场的机械招待走过来了,发出无情的声音:
“铁砧先生,到您的上场时间了。”
—
LED摇头灯在头上闪烁,落下一片明光。铁砧摇摇晃晃地上了擂台。鲜血格斗场的每一位参赛选手都不能临阵怯缩,因为不参赛者会面临高达100年寿命的罚金。即便遭到暗算,他也只得参赛。
台上打着无死角的面光,犹如白昼,座席则是一片黑暗的海洋,无数狂热的吼声自其中传来,而格斗者就是其中一颗孤独的礁石。
铁砧眼泛金星,呼吸困难。对手上了台,站在他面前,铁砧抬头一看,目瞪口呆。
对手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的紫貂皮,露出一身壮硕分明的肌肉,搭配一张如同猿猴般的笑脸。来人正是时熵集团2030分部部长,猴脸。
“分部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铁砧兄弟,你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还强撑着上台?”
“您是……鄙人的对手吗?”
猴脸微笑着颔首。铁砧想起他也是格斗场中的常客,有着灵活多变的风格,对手在他面前常溃败如水。
“是的,我想和铁砧兄弟打一场友谊赛。只要将胜利的果实让给我,让‘拳皇’的名号易主就万事大吉了。”
铁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锁链的声响,扭头一望,台下的铁处女却已张开门扉。这是格斗场常用的手段,在开赛前将刑具展露给选手们看,以让他们激起一些怕人的想头与斗志。铁处女污迹斑斑的臂膀里,前人的血肉簌簌掉落,底下是一个幽深的井道,一启机关,被扎刺得千疮百孔的尸体便会坠入下方。铁砧觉着不妙,蹙紧眉头问猴脸:
“不是说好了……不用这东西的么?”
猴脸并不做声,只是微笑着望着他,一个公式化的笑。铁砧忽然察觉到那笑里隐藏的假意虚情的成分。被注入自己休息室的无味神经毒剂、匆匆逃离的集团分部的工作人员、以及被推上前来的铁处女——
种种迹象表明,猴脸就是做下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并不希望这是一场和平的友谊赛,只有彻底将“拳皇铁砧”踩在脚底,自己的名号才能被打响。
“休息室里的毒剂,是你手下放的吗?”铁砧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件事分明能和平解决,你却要出尔反尔?”
“铁砧先生,观众渴望的不是一场温吞的战斗,他们习惯于您的胜利,又渴望有新星踩着您的尸骨诞生。”猴脸的脸上绽开一个扭曲的笑,“您也知道的,提出要安然退场的您已经没有商业价值了。只有惨烈地丧命于此处,才能最大幅度地提升鲜血格斗场的收视率。”
“你不是说……只需要鄙人……打一场表演赛吗?”
“没错,是表演赛。一场前代‘拳皇’败落于此,然后被铁处女凄惨撕碎的表演赛。别忘了,你虽然已爬得很高,然而终究是底层人,是终究要为集团消耗的时间燃料!”
话音落毕,猴脸猛然蹬地、转胯,将浑身力量集中到拳头上,如弹簧一般起跳。铁砧连忙格挡,然而猴脸的拳头逼到鼻尖之时,忽有一股白色烟雾冲到了铁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