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铁砧双膝一软。猴脸的拳套不知何时已开了一个小洞,有含着毕兹粉末的气流从其中吐出。这是军方常用以瘫痪敌人的武器,铁砧不慎吸入,顿觉头胀欲裂。
猴脸擅阴招,铁砧想起曾观看过的关于他的对决,对手总好似使不出全力,大抵是私下里受了他的阻挠。于是铁砧也再不客气,用力一咬舌尖,以痛楚维持意识,闪过一拳,纵身一跃,两腿在围绳上一弹,使尽全身力气重压向猴脸。
猴脸也不是吃素的,猛一旋身,避过攻势,在拳套的推进之下,他的拳头挥舞出音暴。本该在空中的铁砧本无可回避,这时却忽如折翅的鸟儿,兀然落向下方。突然间,两手撑地,往猴脸下巴来了一记重踢!
猴脸哀叫一声,下巴骨被打碎,却闪电般出拳,拳套中亮出尖刺,深扎入铁砧小腿。铁砧吃痛,正要摔跌,这时观众席上突而传来一阵狂热的呼喊声:
“铁砧!拳皇铁砧!”
那究竟是真心的呐喊,还是一种受感染后的从众行为,铁砧并不知晓。他只是想到了女儿多多,在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守在家中,在一片黑暗中紧盯着荧屏上自己奋力搏杀的身影。他若倒下,便是对不起她心中的父亲的形象。
于是一刹间,铁砧浑身青筋暴绽,像要把腔膛撕裂一般怒吼!他挥出一拳,这一拳如泰山压顶,撕裂了风,呼啸声在人们耳畔飞驰而过。猴脸的身躯接下了这一拳,旋即像纸片一般轻飘飘飞起又落下。
喝彩声震耳欲聋。
这对于拳皇铁砧而言,是一场一如既往的胜利。坐席上的观众也许永不会明白,在这胜利背后有多少暗潮涌动。
猴脸仰倒在地,他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然而并不流血,而是露出血管一般的电线,他已是将血肉之躯改造成机械的新时代人类了。他的喉中发出一团油纸被揉皱了似的声音。
“铁……砧。”猴脸脸上挤开一丝笑意,“你在这里赢了我,但你绝非一位人生的赢家。”
铁砧看着他起伏的胸膛,一种不祥的预兆像在心中开洞拓土,愈来愈大。猴脸说:“拿着奖金,回家看看吧。这笔寿命两个人花嫌太少,一个人花则嫌太多。恭喜你,你可以独吞这笔寿命了。”
女儿多多的身影一瞬间闪过脑海,紧绷的心弦如在那一刻断裂。铁砧翻过围绳,冲出格斗场。
他们的家在石板街上,夜里常有铁皮车长龙出街占道,油烟冲鼻,招牌像长吸盘的爬山虎,一块贴着一块的亮。最里面的居民楼就是铁砧家。
铁砧冲进家门,房门凹陷,锁孔有交杂的利器划痕。家具七零八落,如有醉汉经过,呕吐一地。多多珍藏的王牌小丑玩偶身首分离,棉花像肠子,可怜地垂在外头。有人趁他在格斗场时,袭击了他的家,带走了他女儿。
手机震动,铁砧取出一看,却见一封含视频的短信被发了过来。
“铁砧先生,您违约了,这就是反抗集团的代价。按照程序,作为抵押,我们已将您的人带走,即将进入拍卖阶段。”
“什么狗屁抵押!”
“按照每位鲜血格斗场选手上场前签订的合同,一旦选手作出违约举动,集团有权收取选手及其家属的寿命。”
一张图片被发了过来,是集团与格斗场选手签订的合同,其上还有铁砧的签名,然而铁砧却从未见过。
话不必说,这也是集团的手笔,伪造合同于他们而言易如反掌。铁砧如临深渊,他突然意识到,底层人于集团而言始终是玩物,价值被榨干或生出反心后就会被其无情抛弃。
点开视频,他看到大红帘幔低垂,如戏剧开场般缓缓拉开,一座大铁丝笼里,一个女孩穿一件淡粉色折枝花洛可可裙,坐于丝绒软垫中,显然被当作拍卖品,神情惊恐如鹿。笼外坐满戴威尼斯面具的竞拍者。
女孩正是女儿多多。怒火登时熊熊燃烧,铁砧发出一声咆哮,疯也似的夺门而出。
他对这拍卖场的所在有些记忆。那是上层权贵喜爱的去处,他曾为受追捧的巨星,有资格进入,却不屑去看顾。奔入2030分部,他乱拳打碎前来阻拦的机械招待,走入电梯按下按钮,强行让轿厢停在了“2030年2月”这个时间点,撕开电梯钢板,一张板搭门现于眼前。破旧的门扉后是一段金碧辉煌的甬道,其中铺赤陶色的齐格勒-马哈尔地毯,空气里散发青提软糖味的甜香。
铁砧奔入,无数有着荧光黄外壳的四轮警卫机器人围上来,身躯中露出枪孔,试图阻拦他。子弹在脚底飞溅,铁砧怒吼着撞飞机械们。
场中人纷纷扭头看他,这是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人,有的着水獭皮上衣,戴圆饼头饰,有的却着量子涂层立领风衣,仿佛来自不同的时代。回音在拍卖场高耸的穹顶下回响,刚刚结束了一次竞价。铁砧向台上看去,铁丝笼里还有着女孩儿的身影,但是他知道他来晚了。
刹那间,铁砧眼中络满红丝网。他看到丝绒垫上放着一只头颅——女儿多多的头颅。像归窠鸟雀一般向他奔来的两腿、细嫩如藕节似的白胖小手,还有常穿着蕾丝裙的纤巧的身躯,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铁砧切齿道,面庞紧绷,肌肤仿佛要在颧骨处绽裂。“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无人应答,铁砧的目光落在展示台边的电子屏上。上面滚动着匿名竞价者的出价,上一项拍卖的信息是多多的手臂。一瞬间,他如雷轰顶。多多犹如货品一般被分割了,手足、器官、躯体被卖往了不同的时代。
头颅的双目紧闭着,鼻翼微微翕动,仿佛仍有呼吸。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因为她的其余部分在不同的时空中存在,在当前的时间里,她并非完整的人。突然间,铁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扑上前去。
怒火将他的两眼烧得滚烫,在那之后,世界陷入了一片血红。
血红的迷雾里,他看到一片如茵的绿草,多多穿着几何雏菊花纹裙在他面前奔跑,他们在玩抛飞盘的游戏。他将飞盘抛给多多,多多没接住,飞盘掉了下来,她咯咯笑着道:“爸爸,我接不住。”他抬头一看,却见多多的手臂被抹煞了。
他飞快地奔过去,女儿的身形在一块块地消失,仿佛被剪刀剪去。到最后,他怀中仅剩一个头颅,多多阖上眼,最后说:
“再见,爸爸。”
红雾愈来愈浓重,最后烙印在视网膜底部。铁砧感到自己的灵魂徜徉徘徊,最后坠入酸胀痛楚的肢体中。不知过了许久,他看清了周围:拍卖场中一片血海,宾客、机械们的残骸混杂着散落在地,尚存一息的人也重伤难支,以看怪物的眼神望着自己。
铁砧缓缓低头,他看到多多紧闭着眼的头颅躺在自己怀里,神色安宁,仿若只是进入例常的午间小憩。纵使他屠戮了拍卖场,一切已不可逆转,她的身体已被肢解、送往了其余时空。
于是尚有意识的人们望见一个人影缓缓起身,捧着一个女孩的头颅,在拍卖场的废墟中孤仃仃地走向出口。
那人独身而来,最终也独自离去。
“拳皇铁砧”的传说就此陨落,数日之后,一个新的传说在螺旋城中诞生:
有一个男人,他雄健如熊罴,狂猛似凶狮,怀抱着对时熵集团的仇恨,在底层种下反叛的火种。
第11章 如星急落
不知许久以前,螺旋城底层的街边。
午后气温正高,空气仿佛微微扭曲。废弃的酒吧之外放着一柄尼龙布伞,铝合金杆已弯曲,如佝背老人。伞下摆两张硬木椅子,一位青年坐于其上,抱着一只台式收录机,压低嗓音自言自语: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节目《时光回响》已走至尾声。”
“今天,我们一同在时光的长河中穿梭,回味了‘拳皇铁砧’的经典人生。”
“希望各位朋友能从他的故事里汲取力量,在命运的擂台上奋勇挥拳——我们下期节目再会。”
说完这段话后,他按下停止键。磁带停转,沙沙声止歇。一旁的椅上坐着一个魁梧男人,身穿紧绷的棉T恤,正无奈地看着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