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26)

2026-01-23

  “小伙子,鄙人看你也不像电台工作人员,你来打听鄙人的往事,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

  那青年微微一笑,他有着一头白金色的柔软发丝,在日光下泛出珍珠似的润泽,眼下缀一枚菱形的鲜红钻钉,穿一身藏黑对襟盘扣布衣,身姿俊挺,如新抽梢的青杨。

  “没什么,只是对昔日的拳皇竟与反叛军站在同一战线一事深表讶异,想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罢了。”

  铁砧苦笑:“想必现在你也了解了,你眼前的人不过是一个让妻子萎悴、又未能挽救女儿的无能男人。”

  他看向桌上放着的一只玻璃水箱,其中装满营养液,女儿多多的头颅就浸泡在其中,断面发散着迷离的色泽。

  在女儿被掳走、身体被分割拍卖往不同的时代一事发生后已过了数年。在义体横行的今日,像多多这样的未经污染的血肉之躯反倒罕见,许多上层人看中了她的肢体和器官,再加上“拳皇之女”的头衔,她能在拍卖场中卖出好价。

  铁砧明白,想要寻回她的身体,让她在这个时代恢复意识,方法一是向时熵集团乞哀告怜,背上永远还不清的苦债;二是反抗到底,彻底打破集团对时间的统治。让时间重回线性流逝的状态,使与他一样曾遭过苦难之人也能顺利地迎来明天。

  在地下拍卖场遭到摧毁之后,铁砧带着女儿的头颅浪迹于底层。他成为了一位独行侠,屡次单枪匹马地袭击2030分部在底层的驻点区域,公开与集团叫板。

  有些对集团有反心的年轻人自发地聚在了铁砧的身边。他们本是反抗军“刻漏”的成员,但如今首领辰星不知所踪,他们也如散兵游勇,遂来投靠铁砧。铁砧自顾不暇,便只将他们的举动当作过家家式的玩闹,并不与他们为伍。

  而眼前这位自称名叫“方片”的青年似乎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青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面前,手提一台收音机,说是对他的往事十分有兴趣。两人坐在废弃的酒吧前叙了一上午的话,方片将他的所述以收录机录下,铁砧问道:“你录这些做什么?”

  方片笑道:“就当作是对过往回忆的一个存档。”

  “像鄙人这样被时间遗忘的人,这些旧事也没什么可记录的。”

  “回忆就像美酒,愈久愈见醇香。想必以后还会有更多对你的往事有兴致的年轻人,到了那时,这盒磁带就派上了用场。”

  “哈哈,那鄙人就真心实意地期待那一日会到来吧。话说回来,你的录音工作已完成了吧?”

  “那只是一个见你的由头,接下来才要上正菜呢。”那叫方片的白发青年笑道,从椅上起身,忽而郑重地面向他。“铁砧大哥,和我切磋一场吧。”

  铁砧吃惊,打量起了他。方片身形比之于自己,简直如竹节虫对上长戟大兜虫,瘦弱不堪。铁砧在血腥格斗场中厮杀多年,又曾获“拳皇”之称,早非常人能比。他笑一笑,道:

  “你?为何要和鄙人比?”

  “因为想和你打一个赌,领教一番当年巨星的风采。如你赢了,我就做你的跟班小弟。”

  铁砧笑了,“如果鄙人输了呢?”

  “反叛军‘刻漏’正缺一位领头人。现今底层有些志气的年轻人大多是你的粉丝,只有你有将他们聚合的力量。如你输了,还请你加入反叛军,做‘刻漏’的首领。”

  “那么是输是赢,不都对鄙人有利吗?”

  方片哂笑:“是么?可若反叛军有你襄助,可算是他们赚到了。”

  “鄙人可没那能耐勾管这样一大拨人,没有更简单一些的条件吗?”

  方片两手插着口袋,微笑着往身后瞥了一眼,陡然话锋一转。

  “我其实有一个梦想,一直想在这儿开一间酒吧。也不需要太多人打理,四五个便行。酒吧名就叫‘扑克’,如你所见,我是‘方片’,还需凑齐‘黑桃’‘红心’和‘梅花’才成。”

  铁砧愣怔怔地听着这个年轻人诉说自己的想法。方片笑容浮泛,总推销员式地笑着,教人心生戒备,此时却仿佛难得地显露真心。五色灯光在远方闪烁,像鼓动的血管,铁砧的心好像随着其闪动的频率而怦怦作响。青年在这斑斓的世界里黑白分明,如旧世纪的产物,令人情不自禁地注目于他。

  方片说,口气坚定:“这样吧,如果我赢了切磋,就请你和我在这一块儿打理好一间酒吧。”

  “然后从今往后,你就来做扑克酒吧的‘红心’。”

  ————

  意识如在黑暗的深海中浮浮沉沉,最终冒出水面。

  红心觉着自己仿佛做了有数个世纪之久的长梦,往事如电影,一幕幕在脑中上演。当他张眼时,只见窗外灯牌大亮,光色红一抹紫一抹,将墙映作调色盘一般。一个身影坐在窗边,以手支颐,一手拿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嘴里仍叼着一枚柠檬片,正是方片。

  红心见了他,喉咙嘶哑,笑着唤道:“方片。”

  方片转过脸来,神色恬静,与梦里所差无几。

  “你不是……体况不大好吗?少喝些了,这酒……有75度吧。”

  “红心大哥,我是醉了吗?你怎么能张口说话了?”

  “你是醉了,鄙人也醒了。”

  方片放下酒杯,红心看到他脸颊泛红,身体有些摇晃,作了一个凶狠的出拳方式,难得地显露出有几分孩子气的醉态:“真正的拳手不论何时都能在赛场上展露锋芒。红心大哥,这是你成为‘拳皇’时留下的名言。”

  他放下手,又问,“‘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说内脏还能再用,便只给你补了些手脚的材料。你觉得身上有哪儿不舒服么?”

  红心摇头,他知晓接了猴脸的那一拳后,自己的身躯已散架了。猴脸的拳套用了时熵集团的时空切割技术,正如当初的女儿多多一样,他的身躯在一瞬间也被四分五裂,送往了不同的时代。

  只是他身体强健,尚能通过拼凑的义体勉强维持在这个时代的意识,只是要忍受无时不在的神经痛。女儿年岁尚浅,在这样的痛楚下多半会疯狂或想要自尽。

  方片松一口气。红心看出他眼底的疲惫,想必也是在此看护了多日。红心慢慢坐起身,环顾房间,依旧是被蕾丝花边点缀的粉色海洋,多多出事后,他收罗了一柜的衣裙、玩偶,等待着女儿的归来。

  这时他发觉自己的身躯已被重新拼接好,肌电假手、碳纤维外骨骼,还有一条东部低地大猩猩的手臂。

  红心沉默了一会儿,说:“怎么又接了一条猩猩手臂?”

  方片说:“怕你换上塑料手一时不习惯。放心吧,这只手也是高仿的,制作过程中没有一只猩猩受到伤害。”

  过了片晌,他又问:“红心大哥,猴脸的挑衅……你要接下吗?”

  按猴脸的说辞,后日便是鲜血格斗场中的“生死决斗”环节。胜利者可获一个世纪的寿命、多多的手臂,并放走所有格斗场中的奴隶,话不必说,这定然是一个引红心踏入的陷阱。

  红心向天花板长出一口气,喃喃道:“鄙人曾在格斗场时,也夺去过许多人的性命。那时的鄙人宽慰自己,赐他们以死亡,便是予他们摆脱铁处女等一众酷刑的安宁,但到底仍是自欺欺人。”

  方片看他两手相叠,如作祷告,也似在忏悔。

  “因此鄙人现今也想多为底层人出力,权当为过去的自己赎罪。只是先前逼人一拳就被撂倒了,看来还是不适合做老大。哈哈,辰星会更合适吧。”

  方片别过脸,许久,噙笑道:“辰星已不在了,现今你就是‘刻漏’的老大。你若不在,‘刻漏’便只是一盘散沙。当初你不应和咱们一块儿作突击成员的,如若待在后方,也不会落到这下场。”

  “但如果当初鄙人不跳出来救你们,你招的那位新人就要被五马分尸了。工伤死亡赔偿金可是很高的,大约要27777小时,你付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