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花这么多?简直是明抢!”胖男人禁不住叫出声。
“嗯。”
“我不过是让你开口说几句话,你就忍心这样对客户谋财害命?”
流沙点头,“我的身价可是顶级的,服务价格也和身价匹配。”
胖男人对他冷淡的自夸无言以对。正在此时,流沙忽然发问:“熊蜂先生,你的肠胃好些了么?”
在没有国别之分的螺旋城里,所有人都以代号相称。胖男人名号叫“熊蜂”,此时他尴尬地回想起流沙如此发问的缘由。他是爱到底层来寻乐子的上层人中的一员,而“红眼轮盘”押注场就是他们的游乐场。
底层局势动荡,出行时少不了护卫,他虽买了与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出行的机会,却因滑稽的缘由迟到了——不慎吃下一片因时间粒子混乱而加速变质的芝士蛋糕,在洗手间里耗费了半小时。当胖男人在电梯口看到提着锉手斧的清道夫时,他栗栗危惧,仿佛被对方锐利的眼神刺穿。
“好……好很多了。”
流沙说:“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按摩一下腹部。”
斧柄抵到了腹部,胖男人打了个寒颤,连忙道:“不用,不用。”
“如有身体不适的状况,请及时告知我。刚才也说了,我的服务可是顶级的。”流沙淡淡道,“还有,小心反叛军的袭击,先前刺杀你的女人可能是他们的一员。”
有部分底层人不满于时熵集团的统治,在此地集结成反叛军袭击从上层来的富人。
熊蜂却不以为意,捧腹笑道:“有流沙先生在,任何危险都不足挂齿!”
话音才落,一道凌厉的风拂过,锉手斧擦过胖男人的脸颊,重重砸进墙里。冷冽的杀气蔓延开来,胖男人两膝瘫软,险些尿湿裤子。
黑衣青年透过脸谱面具冷冷地盯着熊蜂。
“我也是能取你性命的危险分子。”
胖男人冷汗涔涔,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魂归西天。流沙轻而易举地将沉重的锉手斧从墙上拔出,说:
“在这里,不要相信和依赖任何人,包括我。”
下层混乱不堪,处处埋伏着危险。胖男人心有余悸,知道这是流沙对他的警告。流沙无疑是顶尖的猎手,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力,只为收割人性命。这人不是自己的仆从,而是能随时反扑的恶狼。
惊恐稍定,胖男人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探听清道夫在此地的目标,但流沙的嘴已如上锁的匣子,撬不出一点声音。
两人穿过斑斓的夜幕,流沙的目光在墙上的涂鸦处逗留:极张扬的金色泼溅着,像碎裂的阳光,底色上用白色线条勾勒出一个人影,不羁地叉开两脚站立,一手拿着礼帽,另一手拿着扑克牌:方片8。底下有一行花体英文:“Have the world by its tail(世界尽在掌握)!”
“先生,恕我多嘴,您要在这个时代找的人就是他吗?”熊蜂在涂鸦前驻足。他再不敢怠慢这刽子手一般的年轻人,换上了敬语。
流沙抬头注目那涂鸦,眸光一闪,记忆中通缉令上的画像与那涂鸦重叠。
胖男人已经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开口道:
“这个时代里最狡诈、危险的欺诈师,举手投足间就能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传闻他从时熵集团手里偷取了巨额的时间,总量远超数个世纪。清道夫先生,这可是一头大猎物啊。”
流沙转过头,灰色的瞳眸冰冷地看着熊蜂。
“你见过他。”
熊蜂抹着汗笑道:“他在底层很有名,虽然神出鬼没,但偶尔能在‘红眼轮盘’见到他,与他玩上一盘小小的游戏。”
“现在去‘红眼轮盘’的话,能见到他吗?”
熊蜂谨小慎微地道,“要看您的时间能否和他对上了。您是要找他做什么?”
流沙仰视着墙上的涂鸦。熊蜂猜得不错,他答应与其同行,是因为他有时熵集团的任务在身——要来到2026年抹杀一个人。
那人名为“方片”,是一个曾设下许多惊天骗局的欺诈师,是时熵集团的眼中钉、肉里刺。
流沙说:
“我要给他送信。一封死亡通知书。”
————
“红眼轮盘”门外,不少底层人颓丧地坐在金属长椅上,身上皮肤如树皮一般起皱衰老——这是他们在时间押注场里以自身作为筹码所沦落到的下场。在这里,他们抵押自己的寿命,又往往在牌局中落败,成为底层最下贱的渣滓。
两人走进以现代艺术风格扭曲线条装饰的大门,四壁倾斜,许多玻璃盒子嵌在墙上,其中悬浮着几何悖论体形状的时间碎片,像镭射玻璃一般散发着七彩的光泽,从晶体中可窥见无数平行时空的景象。
机械招待识别出了胖男人胸口的胸前所绣的紫色彭罗斯阶梯徽标,这是极有权势与财富的上层人的标记——其中大部分是时熵集团的管理者。流沙则是出示了时间清道夫的身份标识,一枚镌刻着徽标的怀表。
两人被引入一个散发着柔和木兰香的小间,里面摆放着一个樱桃木轮盘,房中装饰处处显示着复古风情。
熊蜂走过去,机械招待摆开鹿角椅供他们入座,送上换好的筹码。流沙提着锉手斧立在一旁,胖男人如坐针毡,连忙道:
“请坐,清道夫先生。”
“我不是来陪你玩的,欺诈师在哪里?”流沙冷冰冰地问,浑身肌肉紧绷。
熊蜂脸上出汗,“唉呀,哪能这么巧,说遇便能遇上呀。您先宽心坐一会儿,我已经派手下在这个时代里探听消息了。”他似是十分紧张,手指一滑,将抛弄着的金币落在桌上。金币缓缓滚动,落到桌下,熊蜂赶忙狼狈地弯身去捡。
流沙对他凝眸半晌,转身便要走。这时房间的一角忽然传来一个磁性而浑厚的声音:
“两位是在找鄙人吗?”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角隅里坐着一个健壮的男人,下巴的胡须葺理成心形,身影如同小山一般,穿一身剪裁妥帖的白西装,一顶礼帽放在一旁。当那人起身时,两人惊奇地发现男人身高超过两米,是由各种义体拼接而成的:一条银背猩猩的粗壮手膀子,一只手是钛金义肢,脚部落地时则发出钢铁般的足音。粗犷的脸上嵌着一只古典人形的秀气的义眼,这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女性的柔美。
熊蜂愕然地大张着眼。雄健男人温和一笑,与粗莽的外表不相匹配的是,他彬彬有礼,俨然一位绅士。
“方、‘方片’……”胖男人禁不住低叫道,扯住流沙的衣袖。“他就是……欺诈师‘方片’!”
这是一张在“红眼轮盘”押注场里偶尔能见到的面孔,熊蜂也曾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传闻他在众多顶级局面中出没,鲜少失手,曾在一分钟内赢下两个世纪。
纵然有着“欺诈师”的名号,但从来无人能识破他的骗局,他也坦诚如有人能揭露他的千术,他就会将身家全部奉上。然而至今还没有人能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是,看来熊蜂先生还记得我们曾有过几局愉快的小游戏。但鄙人和您身边的这位先生还是初次见面,这是名片,还请您笑纳。”
魁梧的绅士道,微笑着向流沙递上一张名片。那是一张扑克牌方片8,背面写着他的名号。
扑克牌花色之一、代表财富的方片,与莫比乌斯环结构相似的数字“8”。“方片8”,这是欺诈师在底层行走时常用的代号。
下一刻,烈风忽至,流沙猛孤丁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手中的锉手斧,劈向眼前的男人!
扑克牌一分为二,壮硕的绅士后退一步,好整以暇地闪过了他的攻击。
胖男人几乎被吓得屁滚尿流,叫道:“清道夫先生!”
人形的机械招待发出红光和尖锐的警报声,有警卫杂乱的脚步声自远方传来。
绅士丝毫不乱,微笑道:“这位先生,为何一见面就对鄙人如此粗暴?我们以前曾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