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单方面见过你的脸,”流沙看出了他的身手不凡,声音平淡地道,“在通缉令里。”
“看您同伴衣服上的徽标,您是时熵集团的清道夫吧?看起来,集团对鄙人颇有微词啊。这里环境虽不比上层,却也不是集团能贸然出手的地方。闹出了太大动静,可是会被不识趣的客人搅扰的。”绅士以手按胸,有礼地深鞠一躬,只是他体形庞大,一弯身就将桌椅尽数挤开。
熊蜂叫道:“你在威胁我们吗?难道这间赌场也和反叛军相勾结了?”
绅士笑道:“鄙人并没有说过这话。只是觉得,比起舞刀动枪,不如我们用一种更和平的方式解决争持。”
他拉过一张鹿角椅坐下,“请坐吧,清道夫先生。眼前就有一个轮盘,我们何不借此玩一局游戏呢?您赢了,鄙人就和你走;但如果您输了,还请离开‘红眼轮盘’。”
将寿命押在轮盘上,是底层的亡命之徒常作出的行径。流沙静默地注视着健实绅士。他的耳力极好,此时能听到走廊、巷道里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有一众人包围了这间押注场。来人可能是下层里集结的反叛军“刻漏”,一支以时熵集团为敌人的军队。虽然他有独自杀出重围的把握,可也想尽量避免麻烦,顺带见识一番这位欺诈师的手段。
“我不玩。”流沙冷硬地道,“你是老手,我赢不了你。”
“清道夫先生真是谦虚。”
“这不是谦虚。每个人都有专长,你专长骗人,我擅长打人。”
绅士开怀大笑。“看来是游戏奖金还不够有吸引力,还不能让您赏光陪玩一局。”他打了个响指,将内置时间芯片的腕表解下,人形的机械招待当即上前接过。“这样吧,那边的那位熊蜂先生来作鄙人的对手也可以。鄙人在这一局不用任何千术,您二位可以随意检查。”
他漆黑而深邃的瞳眸与流沙对望,里面仿佛藏着一对漩涡。“只用抛一次小球,就能兵不血刃地取走目标的性命,完成集团交办的任务,难道不是很轻松吗?”
胖男人扯扯流沙的衣袖,心虚地低声道,“清道夫先生,这家伙准在使诈。要不,您直接将他逮捕?”
“我是个生手,你本来不也是要来这里寻乐子的吗?”流沙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五指如铁铸的一般,让熊蜂无法挣脱。“你来试试他的深浅。”
熊蜂几乎是被强迫着按坐在椅子上,回想起以前与这位健壮绅士的对局,也不知对方是否在放水,总体有输有赢,这回说不定自己还有获胜的可能。流沙提着锉手斧站在一旁,活像一尊门神。胖男人又用手绢擦了擦额,虚张声势:
“我、我同你玩儿,就算是替清道夫先生出手了,耍诈的话,就按规矩处理,卸掉你的义肢!”
“性命尚且能给您,何况一两条手脚?”绅士笑容可掬,“游戏规则是这样的,我们分别下注,只掷球一次,最后谁赢到的时间最多,就是胜者。”
“押多少?”
“10年寿命。”
胖男人眼神一颤。一上来就气定神闲地下如此大注,对方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流沙用眼神默许了,但当机械招待上前要坐庄时,他忽然脚尖一踩,长柄斧像一条跃起的鲤鱼,轻盈地落进他手里。一瞬间,斧刃横扫而出,劈碎了机械招待的脑袋。
机械招待应声倒地,不断抽搐。其余人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流沙握着斧柄,杀意毕显,冷冽地道:“这是你们‘红眼轮盘’的机器人,我信不过。”
他快步走出房间,走廊里挤满了因为刚才的骚动而赶来的机械招待,发出一片刺目的红光。流沙在“红眼轮盘”大门外将一个瘦巴巴的底层人揪过来,正是刚才愿以自己寿命作筹码讨好熊蜂的男人。流沙对那人冷硬地道:
“我们要玩一局,你来掷球。”
瘦男人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瑟索地站着。绅士说:“清道夫先生,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霸道许多。”
黑衣青年的语调没有起伏:“我在要取人性命的时候更霸道。”又说,“桌底给我检查一下。”绅士说:“请便。”
流沙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桌子没有异常,健壮绅士只是支颐微笑,一丝不乱。流沙忽然道:“小球给我看一看。”
绅士一愣。流沙说:“球里不会有机关吧?比如内置了颤动器,只要拨动遥控按钮就能让它停下。”
“哈哈,如果有那种机关的话,鄙人就当即将这条手臂送给您。”
绅士眼中一瞬的慌乱并未逃过流沙的双眼。这个男人的相貌确实和通缉令上的画像一模一样,但真会是欺诈师“方片”吗?流沙心里闪过一丝怀疑。这样轻易地就能见到自己的猎物,假若这也是方片设下的骗局,自己已置身其中?
不管如何,对方的实力自己一看便知。他检查了小球,球没有磨损,滚动时不会有偏差,他说:“可以开始了。”
瘦男人在流沙的威压之下乖乖按顺时针转动轮盘,开始投球。流沙说:“下注吧。”
小球转动,仿佛在轮盘构成的牢笼中仓皇逃跑。熊蜂抿着厚唇,焦躁不已。他决定采取詹姆斯·邦德策略下注,分成7年、2年和1年寿命分别押在高数字、六线注域和0点上,如此一来,有67.57%的概率能赢利,如能成功,最低能有17年寿命的回报。他悄悄斜一眼那健壮绅士,却惊愕地发现绅士竟将筹码——10年的寿命都押在了数字8上。
“你要下直注?”
绅士和蔼地笑:“是,‘8’是鄙人喜爱的幸运数。”
直注赔率是35:1,是在轮盘游戏里能得到的最高回报,但获胜的几率只有2.67%。如果这人真的获胜的话,就能赢下350年的时间——熊蜂猛抽一口冷气,是怎样的自信让这位欺诈师作出这样孤注一掷的决定?
“真是胡来的押注,你在暗地里又耍了什么鬼?”熊蜂的神色变得有些狰狞。
绅士只是用金属指尖敲打着桌面,微微一笑:“不是耍诈,只是比起你们,鄙人更愿意相信幸运女神的眷顾。”
那股无来由的自信令熊蜂心烦意乱。球滚动了三圈,开始减缓。红与黑的格子在旋转中融化成一种颜色,又渐渐开始分明。前后不过短短数秒,却仿佛漫长到令人发狂。
然后,仿佛有着魔力一般,小球缓缓停下来,滚落在了数字格“8”之中。
一阵可怖的静默笼罩了室内。
胖男人如遭晴天霹雳,猛然站起。
良久,他颤声道:“8?”
绅士但笑不语。熊蜂几乎语窒,“你……你赢了350年的时间?”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一定在出千!”熊蜂失态地伸手要去揪绅士的衣襟,却被对方轻巧地闪开。绅士笑道,“这些时间能不能兑换暂且不论,熊蜂先生,现在是鄙人获胜了,还请两位离开‘红眼轮盘’。”
“不,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你在球上下了手脚!”
“刚才清道夫先生已检查过了。”
“投球的时候,你一定通过物理公式计算过落点了吧。你的那只义眼里是不是藏了高速摄像头?”
绅士摘下自己的眼睛,向他们展示,微笑着摇头,“这就是寻常的义眼。”
“这可是2.67%的几率……”
“既然不是0%,就并非绝对不可能。我们也是破釜沉舟的亡命之徒,在轮盘上追逐着微小的迎来明天的可能性。”
“你用了什么手段伪装了轮盘吧,全息投影?纳米虫群?这个轮盘莫非不像我所看到的那样,除了0格之外还有00格?”
“先生,请冷静一些,您的所见非虚。”
熊蜂仿佛三魂七魄少了一块,软绵绵地瘫坐在座位上。
这时绅士起身,拿起礼帽往头上一盖,温文有礼地向他们一鞠躬:“今夜鄙人玩得十分尽兴,那么二位,我们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