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男人惊见他手里抛动着一枚刻着彭罗斯阶梯浮雕的金币,再一摸口袋,顿时大惊失色。
“至于这枚您在时熵集团得到的身份标识,鄙人便笑纳了。”
原来这位绅士设下赌局的原因不是为了试探他们的行事风格,而是要乘他们不备盗走那枚金币。
熊蜂立时大汗淋漓,那金币里有着可打开上下层电梯的认证芯片,也是自己作为时熵集团客户的标识。此物若是落在下层人手里,无疑会有一番大麻烦。他慌乱地扑在台上,叫道:“你这小贼,等、等等,给我还回来!”
绅士体形庞大,动作却矫捷灵活,起身一跃,转瞬间便已闪至门口。然而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先生请留步。你还没和我玩过一盘呢。”
刹那间,绅士将上半身90度后折,闪过了一道凌厉的攻击。锉手斧像野兽一般呼啸,在墙面上划出一道深痕。流沙站在他身侧,目光古井无波。
在一旁坐庄的瘦男人再度受到惊吓,手脚并用地向外逃去。
不过在数秒之内,流沙和绅士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锋。黑衣青年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沉重的长斧在他的握持下竟像蝴蝶一般轻盈飞动。寒光交错,在空中留下出绚丽的银弧。绅士闪躲了几回,终于伸手硬接了一击,流沙发觉他的力气竟然奇大,来自野兽和机械的义肢使他拥有超乎人类的臂力。
正在此时,流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影向自己猛砸而来。他后退一步,那黑影摔在地上,竟是被机械招待投掷过来的熊蜂。
“清道夫先生,鄙人不是您的对手,您也不必远送了。如若有缘,我们还会在底层相见的。”绅士微微一笑,乘机腿足发力,奔入夜色里。
两人被一群机械招待包围,寸步难行。熊蜂哎唷直叫,爬起来揪住流沙的裤腿,可怜兮兮地道:“清道夫先生,求您快去追他!这间押注场里的机械都是站在欺诈师那边的。要是没有那身份标识,我既乘不了回上层的电梯,也没法再同集团联络了。”
“加钱。”流沙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要多少?”熊蜂已没了他们初见时的傲气,眼里酿了一汪眼泪。
“给我一个你觉得有诚意的数。”
熊蜂咬咬牙,半晌后在手环上再次开放了账户的权限。又是“叮”的一声脆响,他低头一看,只见流沙在他的寿命账户上划走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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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影如暴风般掠过走廊,所经之处,无数机械招待的银白外壳被巨大的冲击震碎。黑衣青年挥舞着长柄斧,如同自地狱而来的恶魔,在漫天飞舞的金属碎屑中杀开一条道。
熊蜂在其后气喘吁吁地奔跑,“红眼轮盘”倾斜的四壁上绘制着扭曲的线条,像无人会去演奏的怪诞乐谱。冲出大门后,瘫坐在长椅上的底层人们为这异动而惊恐地四处逃窜。熊蜂发现流沙并未奔向健壮绅士逃走的方向,而是朝巷道里奔去。
“清道夫先生,你去哪儿?”
“去追欺诈师。”
“但他不是往这个方向逃的……”
流沙脚步不停,侧过脸,灰色的眼眸无情地望着熊蜂。“那不是真正的欺诈师。一只以谎言著称的猎物,怎么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那我的金币要如何是好?”
“你自己去追。”
胖男人跳脚:“我付了钱的!”
流沙说:“总得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胖男人怒气拂膺,知道自己的时间是打了水漂,在流沙追到真正的欺诈师之前,他拿不回自己的金币。但碍于武力间的差距,他也只得叫道:“好,好,你先忙你的事,我去追回我的失物。但过后我可要向集团反映一些小小的意见了!”
流沙目不斜视:“直接投诉我吧,我不怕。”
熊蜂怒气冲冲地往反方向跑去。流沙则一头钻进浓墨似的夜色里。
巷道里,电线如老树根茎似的交错,霓虹灯光服服帖帖地落在水洼里。流沙如风一般奔到巷角,在死路里看到了一个瘦弱的人影。
流沙握紧长柄斧,走上前去。
一步又一步,水洼在他脚下破碎,光影扰动。人影回过头来,却是他曾在刚出电梯口时见过、刚才又拉进“红眼轮盘”里坐庄的那个枯瘦男人。
“欺诈师‘方片’,初次见面。”流沙说,两眼亮如鹰隼,紧盯着男人。
男人的神色杌陧不安,脊背佝偻,如同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他畏首畏尾地看向流沙。
“您是怎……怎么发现,是我的?”
许久,他颤声开口道。这副模样和传闻里叱咤风云的那位欺诈师并无相似之处。
流沙冷静地道:“不必伪装了。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已发现你对熊蜂的金币有着格外的执念。纵然掩饰得极好,但你身上仍有着别于常人的锋芒。”
“在那局游戏后,我检查了一下小球,发现比之前我确认时的球重了0.3克,恐怕是你在投球时将球更换了。更换的球是藏在袖子里了吗?”
男人沉默不语,搓着手,他的指缝间滚动着一枚小球。果不其然,他是押注场上的老手,出千时神鬼不察。
“刚进入房间时,我的同行人手中把玩的金币不慎掉在桌上,滑落了下去,这也是你们布置的机关。”黑衣青年平静地陈述自己的推想,“我们身处的房间——整个都是倾斜的吧?在我看来,大概是倾斜了15度。所以小球最终的落点一定会回到数字‘8’那一格。”
男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发出怯懦的笑声:
“清道夫先生,您十分聪明。在轮盘上交付生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我们底层人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您所说的出千方法既是对的,却又不完全正确。真正的谜底是——那个小间是时间的切片。”
“时间的切片?”
“对,那里的轮盘的结果是固定的,是曾经某一次对局投出来的点数。押注场将得出那一个结果的时间切割保存下来。小球的重量根本无关紧要,客人在房间里进行的游戏,只不过是对过去的再演罢了。”
黑衣青年似乎对这话无动于衷,只是唇边逸出一丝轻轻的叹息。“原来如此。”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也对我们不再公平。我们底层人就是如此,不得不依赖着谎言活下去,时而被时间欺骗,时而欺骗时间。话说回来,清道夫先生,还有一个谎言将在这里揭露。”
瘦男人看上去有一瞬间的迟疑。
“其实,我……并不是欺诈师。”
流沙微微张大了灰色的瞳眸。
“我只是把您引开的诱饵。真正的欺诈师,您在一开始就已遇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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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在灰败的墙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荧光涂料在暗巷里发光,一个着青碧山水缂丝袍的肥胖男人在其间气喘吁吁地跑动。
五颜六色的灯牌构成一个迷宫,熊蜂在其中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他在一根电线杆处停下,扶着膝盖粗喘,抬头再看时,却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
这是一条无人经行的小巷。那位拿走他金币的绅士在路灯的光芒下姿态优雅,缓缓踱步而来。
“还、还给我。”熊蜂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绅士露齿而笑:“哈哈,你真是一位敬业的演员。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观众了,你也不必再表演了吧。”
他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胖男人,叫出了对方的名号:
“方片。”
胖男人慢滋滋地直起身,这两个字像一句江湖切口,突然间,笼罩在他周身的气场天翻地覆地一变。他接住绅士抛来的金币,收进怀里。那傲慢的、卑葸的嘴脸消失殆尽。
“好不容易才骗到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我还想再多玩一会儿呢。”胖男人说,在颈上一按,一枚与皮肤相同颜色的实时变声器松脱,他的声音变回了一位慵懒、随性的青年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