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31)

2026-01-23

  猴脸疯狂大笑,喉结像算盘拨珠,在皮肤下急促滚动:

  “铁砧兄弟,第四场比赛已开始了!我方已派出选手,你们还有哪位选手可以参战?”

  突然间,广播里传来交杂的电流声,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自其中传出:

  “选手不就在这里吗?”

  一道明亮的白光从天而坠,重重砸在擂台上,一位不速之客的身影被映亮。来人穿一件爱心夹克,一条牛仔裤,身影笔挺,头戴一张王牌小丑面具,上面贴满爱心贴纸。

  正在与警卫机器人缠斗的流沙怔怔地望向台上。那人的嗓音熟悉,尾音轻飘上扬,如随风而动的泡泡,带着轻佻意味。面具后藏着一头白金色的发丝。

  猴脸的眼白仿佛突然胀大了一般:“你是……谁?”

  那人笑道:“你的眼睛是摆设吗?我是红心。”

  “胡说八道!红心是现在在台上的这位。你们反叛军怎么回事,派出的个个选手都称自己作‘红心’!”

  “因为咱们是三胞胎兄弟,是吧,红心大哥?”

  听到那人的声音,红心忽而低低发笑:“没错,猴脸,我们还有一张底牌。许久以前,鄙人与他曾交手过。三场三败,昔日的拳皇铁砧也不是其对手。”

  四周的声响仿佛被猝然隔断,唯有在耳膜上跃动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流沙望着那在光下的身影,心口像被突然攥紧。在漫溢的黑暗的海洋中,那人就像唯一的引路明灯。

  倒在擂台上的红心笑了起来,目光里盈满信任与欣慰,望向那身影,道:

  “他才是我们的王牌。”

 

 

第14章 狂澜交锋

  灯光白晃晃,像铁块,沉沉地压着空气。擂台之上一片狼藉,警卫机器人将猴脸、红心拉至台下,为对决的两人腾开一片空地。

  流沙望着台上那位不请自来的“红心”,喉中如噎塞一团棉絮,不上不下。他认出那人轻浮的声嗓、泛着津津冷光的白金色发丝,那才不是“红心”,是一位他熟识的骗子。

  可他分明记得那人是个贫嘴薄舌之人,体况也不好,总往嘴里灌彩虹糖似的大量药片。红心却说自己曾在与那人的对决中三次落败,这令他难以置信。

  沉默在格斗场中蔓延,下一刻,没有裁判的吹哨声,激烈的交锋却已拉开帷幕!以红心肢体和机械躯干组成的怪物浑身噼啪作响,如春冰破裂,无数血肉自其中孳生。粗大的臂膊上生出肉芽一般的小手,树杈一般向“红心”袭来。

  “红心”姿态优雅,如风中之羽,移形换步,躲过怪物的攻击。流沙望着他的身影,头忽然剧痛,心中如崩坍了一角:那人的动作似曾相识。

  无数片段在脑中闪回,流沙好像见识过类似的动作,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顶——不,是在更久远之前。

  脑中闪过一个场景。他置身于一个由菱形白钢拼接的雪白区域,无数机械齿轮在天花板上转动,一个硕大的时钟在墙上旋动,表面上刻着“2035”的数字。他半躺在半球形舱体中,机械触须贴在太阳穴上。有人在舱外,问他道:“你怎么又在重温A-0号的基础战斗数据?这不是早就被输入咱们脑中了吗?”

  记忆里的他说:“他是我们分部所有人的原型,潜心学习,说不定能再精进一些战斗技巧。”

  原型……战斗技巧……数据。无数词汇在意识中明灭,脑中像扎入了碎玻璃,钝痛不已。流沙兀然觉察,“红心”的动作简洁有力,与他的深层记忆相连——在迄今为止的战斗中,他都在模仿着这种动作!

  流沙冷汗涔涔,望向台上的人影。疑问像蛾子,在心底盘旋:台上之人究竟是谁?而他自己又是谁?

  此时擂台上响动震天。“红心”动作简明扼要,刺拳、摆拳、勾拳,他体形虽较怪物瘦弱,拳头却如巨椽撞钟。怪物竟被压制,四体被锋锐的拳风划破,鲜血在皮肤上蜿蜒。

  但下一刻,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怪物的血液竟开始硬化。由于遭到改造,它血液里的金属铁离子和石墨烯复合粒子开始聚集排列,形成了坚硬的铠甲和刀刃。怪物抱起四体,像一只带着镰刃的大风车向“红心”卷来!

  “红心”却处变不惊,他看出这以机械为躯干的怪物没有眼目,靠声音辨位。于是下一瞬,他蹑起脚尖,如在刃尖上起舞,流沙看出那是一种暗杀者惯常使用的步伐。当与怪物擦身而过时,正中神经、尺动脉、屈指肌群被顷刻一一切断。刹那间,鲜血迸溅,犹如数十朵曼珠沙华在怪物身上绽开。

  “真是难得一见啊。”身旁传来红心的喟叹声,流沙扭头看去。

  红心望着擂台,轻声道:“他这副动真格的模样,鄙人也有许久未见过了。”

  流沙怔怔地眨眼:“台上的那位……真是黑心老板?”

  他觉得不可置信。他熟识的那人狡黠、奸诈,只会搬弄嘴皮,每回都被自己揍趴,与眼前所见之人判若两人。

  红心沉默有顷,付之一笑:

  “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他是方片。”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台上两人战得正酣。怪物忽而伸手拔下孳生的臂膀,飞箭一般向“红心”投出!“红心”似未料想到这招,腹部不慎受击,吐了一口血。流沙虽看不清他脸色,却见他脖颈青白,心也不由得揪紧。

  “红心”两脚立定,却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径直往肘静脉上扎去。流沙认出那是盛装着肌肉增强剂的针筒,曾放在红心房间的背包里。一针下去,“红心”仿若伤势痊愈,动作也更灵便,当怪物再度一拳砸来时,他耍个云手,含刚于柔,一推一运便轻易将攻势化解。

  怪物忽然收敛攻势,上半身摆动,臂膀护住脸面,做一种钟摆般的运动,虚虚实实,陡然出一拳,教人捉摸不透。这是拳皇铁砧曾使过的成名招式“摸瞎子”。

  主持机器人发出激昂的电子音:“真是难以置信!这头由机械躯干、昔日的拳皇的肉身组成的怪物,竟然复现了拳皇的招数!它究竟是否有着自我意识呢?还是凭着肌肉记忆在行动?不论如何,我们眼前的它已成为一位令人生畏的巅峰选手!”

  “红心”沉默着,忽然从腰间拔出驳壳枪。生死决斗不限武器,驳壳枪中瞬时喷吐出数枚透明的时滞泡,其中盛放着高浓度的利多卡因,在触及那怪物时时滞泡骤然破裂。他如飞萤掠水,动作轻灵矫捷。麻药入体,怪物歪歪扭扭地倒下,发出一阵訇然巨响,尘土飞扬。

  “分出胜负了吗?”

  台下的人窃语。然而“红心”却自始至终并未放松,双目紧盯那怪物。然而此时怪物翻身而起,改造后的野兽基因尽数激活,双臂一捶!擂台骤然开裂,肉山俨然一只大泼大闹的非洲象,在场中肆虐。

  “红心”轻巧避过山崩地裂一般的攻击,手里把玩着几只从教堂里搜罗来的金属铃,向擂台四周抛去。怪物循声而动,只觉四角都叮当作响,不晓得他在何处,于是乱撕乱咬。

  发觉打他不着后,怪物忽然铆足了劲儿,机械躯干上的灯孔发出红光!刹那间,无数道激光如宝剑般射出,所及之处留下了褐色烧痕,连坐席也不能幸免。

  人潮沸腾,如趋膻群蚁,纷纷往出口处奔逃。迭起的尖叫声如碎玻璃,刺得人耳朵生疼。鼎沸声里,“红心”忽而向台下扬声问道:

  “大哥,我可以对它下手吗?”

  红心正半倚在流沙肩侧,知晓他如此发话的缘由。那怪物有着自己的四肢,如若毁坏,自己就一辈子再也无法恢复常人。先前“红心”都未放开手脚,就是出于这点顾虑。

  自被猴脸打坏身躯后,红心便靠着拼凑的义体苟活,常被人侧目而视。可如今他却哈哈一笑,叫道:

  “你这小虾仔,怎么如今还有留手?放手一试吧,真正的拳手不论何时都能在赛场上展露锋芒!”

  “红心”隔着面具看着他,眼里既哀怜,又含着笑意。片瞬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袖管里滑出一枚扑克牌“方片8”,被他握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