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32)

2026-01-23

  突然间,怪物发起进攻,臂膀横扫,如山岳般横亘而来!空气如沸腾的汤锅,惨叫声、巨响声、脚步杂沓声交织成一片。

  “红心”泰然自若,拈着扑克牌站在原地。纸张看似柔软,可在特定角度下快速抽拉也能化为锋利刀刃。当怪物趋前,向他挥拳的一瞬,众人忽听闻一阵飕飕声,如有万千柳叶刀刺破空气。

  就在一刹那,肉山上泼墨一般迸溅出大股血沫,巨大的身躯软倒下去。“红心”站在其间,沐浴血雨,仿佛在鲜血中召唤灾厄的邪神别西卜。流沙看得呆了,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本源性的悸动——这是一种他追寻已久而未及的境界:动作简明、有力,招招致命,并无冗余,场中的那人是一位真正的死神!

  正在此时,震响传来,鲜血格斗场的大门崩圮,原来是反叛军“刻漏”的成员在其外投掷了大量的强酸药剂,又劫了警卫机器人的电磁脉冲枪击破了门扉。一时间,人影熙攘,声如蜂鸣,反叛军堤决水涌一般进场,见到了红心后,人人都在高声大叫:

  “老大!”“红心老大!”

  猴脸被警卫机器人搀着,怒吼出声:“工号1458!为什么反叛军会在此处?其余警卫机器人呢?”

  工作人员忙不迭赶来:“部长,我是工号4158。也、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防火墙失效,外头的警卫机器人也不听使唤了!”

  猴脸咬牙切齿,却见一头雪豹悠然自得地越过人丛,奔到红心身边。猴脸认出那是自生死格斗一开始就上场的反叛军的选手,中了麻醉飞镖后被机器人带下了场,如今却如山岚出岫,举动灵巧自如。

  雪豹见猴脸看她,一副皇家气派,得意地摆了摆尾巴。那条缀着黑环的毛茸茸的尾端竟是一条数据连接线。她道:

  “笨马骝,你以为本小姐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地来到这儿?还不是要亲自把蠕虫病毒植入你们的防火墙!”

  猴脸大惊,忽觉身上一紧,扭头一看,先前搀扶着自己的机器人眼放红光,臂膀越收越紧。俨然成了一副镣铐——它已被雪豹植入的蠕虫病毒感染了。雪豹打的本就是做间谍的主意。一时间,场中机器人哗哗作响,顷刻向反叛军投诚。

  “工号4158,赶紧联系2035分部!”猴脸怒吼道,“还有摄像机器人,停下直播!”

  “晚了。”红心微笑着看着他。尽管失去四体,可他置身于众人簇拥之下,身旁的千百条臂膀仿佛已变成了他的手足。“乘咱们大打出手的间隙,‘刻漏’早已包围了此地。其实自一开始,胜负就无关紧要,我们只不过是吸引你们注意的先锋队罢了。”

  “没想到你们这样呆笨,以为咱们真会自投罗网,乖乖做瓮中之鳖呢!”有人嚷道。

  格斗场中乱得如一锅沸水,语声交杂,像油星子四溅。这是一场2030分部的通盘溃败。猴脸面泛青气,口唇紧抿,浑身颤抖。一直以来,依仗着远高于底层的科技水平,集团分部从未将反叛军放在眼里,此时却溃败如水,令他气急无言。

  这时一个身影翻过围绳,跌到台下,流沙搀住,却见那是结束了交锋的“红心”。

  这时流沙才发觉,与台上的英姿焕发相反,“红心”脚步踉跄,尽显疲态。夹克里,黑色打底衫下的肌肤藏着大片伤口与淤青。腕上有数个针孔,他用了几管肌肉增强剂保持神智,注射了远超常人身体能承受的剂量。

  “红心”喘息着,摘下王牌小丑面具,露出了一张布满细汗的苍白面容,白金色发丝被汗浸湿,一绺绺贴在前额。

  “你瞧,我让你进突击组,才不会让你身处险境的。”

  方片向流沙勉力一笑,用那惯常的轻浮口吻道。

  “日薪200小时,这是一件坐享其成的差事吧?”

 

 

第15章 残躯铸剑

  当铁栅门被打开时,奴隶们疯狂涌出,如一大群拼力前进的沙丁鱼。警卫机器人被反叛军控制,大多熄了火,乖巧地蹲在墙角。身上带着铜壶刺青的反叛军成员将时熵集团工作人员压制在地,观众们作鸟兽状散,现场乱作一锅沸粥。

  也正在此时,2030分部被彻底攻占的画面通过直播传递到了螺旋城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每一位上层人于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面观看影像,一面心乱如麻。

  猴脸脸色焦黄,发出疯狂的尖啸,反叛军敲昏了他,将他装入关押拍卖品的铁笼中运走,决定择日另行审问。

  通讯频道里传来雪豹兴奋的声音:“我取到了2030分部的资料!待解开他们的动态密钥,分部所拥有的时间技术就算入了咱们囊中了!”

  红心笑道:“那这段时日就多劳烦你了。”

  他在反叛军成员的搀扶下艰难起身。被释放的奴隶围在他面前,浑浊的眼仁黯淡无光。红心环视他们,朗声道:

  “各位同仁。”

  奴隶们本来蔫头耷脑,听见他语声,一双双眵眼慢慢抬起。红心说:“你们是想留在这座格斗场的废墟中,还是离开此地,去留随意。”

  他脊背绷直,所有奴隶眼皮子不眨地盯着他。红心又道:

  “只是鄙人希望,你们的生命不要再用于给他人观赏。从今往后你们的时间属于自己,你们为自己而活。”

  奴隶们垂首,神色犹豫,最后却慢慢挪动步伐,走向了反叛军“刻漏”,如几滴小水珠与海洋汇合。

  越来越多的人与“刻漏”站在一起,他们选择自己主宰自己的生命。

  红心欣慰地看着这一切,反叛军“刻漏”一路走来,发荣壮大。即便他们走的道途要尝遍辛酸苦辣,仍有人选择托身于此地。

  擂台垫层破碎,泡沫垫开裂,金属框架上呈现蛛网状的裂痕。一片狼藉里,流沙搀扶着方片,忽觉对方身子一软,扭头一望,只见他脸色苍白,冷汗顺着下颌淌落,砸在前襟上。

  “黑心老板?”流沙叫道。方片不语,一径地喘气。流沙扶住他,隔着夹克摸到他瘦骨支棱的身躯,这是一具未经任何改造的身体,难以想象就是凭借这样孱弱的躯体,方片以精妙绝伦的战斗技巧胜过了那座肉山般的怪物。脆弱、寻常——他是一位普通人。

  “送我去‘好便宜诊所’。”方片艰难地说。

  “好。”流沙问,“是因为那儿的大夫技术好,也熟悉你身体的景况吗?”

  方片脸上挂着冷汗,朝他揶揄一笑,“不,因为那里便宜。”

  两人避开狂欢的人群,出了2030分部,流沙开一辆破计程车,钻进曲曲绕绕的巷道。待到“好便宜诊所”前,方片已陷入昏迷,不时自喉间发出混沌不清的呻吟声。流沙停了车,像扛沙包一样将他拎在臂弯间。

  诊所蜷在廊房底下,一扇生锈铁拉门,棺材一般关着一片死寂的空气。流沙叩门,不一时,门一响,一个额头凸光的山羊胡老头出现在栅栏间,不耐烦道。

  “怎么,来看病的吗?”

  流沙点头。山羊胡老头的目光落在方片身上,方片死气沉沉,如一截枯木。老头见怪不怪,拉开门,说:“进来吧。”

  流沙走进诊所,一股碘伏的潮气劈面而来,黄铜吊扇、黄漆剥落的墙面,褪色布帘后放一张诊床。他把方片放在床上,动作粗鲁,如同卸货。方片满面是汗,对他的恶行无知无觉。流沙问:

  “大夫,他这是患了什么病?”

  山羊胡老头慢悠悠披上一件月白粗布褂子,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前些日子我替他缝过针,他还来看过骨折,怎么又闹腾出了新的伤势?”他的目光忽然冷厉地一闪,“后生仔,你们该不会是联手来诓我的药,再拿去倒卖吧?”

  流沙神色漠然:“其实我不认识他,只是路过时见着他不安适,才大发善心地送他来这里。大夫,您且诊治吧,我先行一步,医药费待他醒来后自己结。”

  山羊胡老头笑了一声。“你俩都是一个德性,爱车大炮。”他往铁闸门外一指,“桌上有黄连茶,你若渴了,便自斟自饮吧。我要做些检查,你且去门外候着,那儿有马扎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