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34)

2026-01-23

  灯影幢幢,方片的笑容似也随之明灭。他说,语中如藏机锋:

  “奴隶。实验体。要怎么叫我都成。”

  山羊胡老头这才忆起他是一位影踪神秘的人物,既非反叛军成员,身上又带着一种仿佛与底层并不相容的气质。只是这答案太出乎意料,他一时哑口无言。

  方片十指交握,带着无奈的笑意:

  “简而言之,集团养了一批被当作‘器官库’的奴隶,我是其中之一。”

  “我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任何人,在干细胞的刺激下能比常人更好地进行器官再生,血液里的纳米机器人还能替我维持器官功能。即便移植了器官,我也不会死的。”

  山羊胡老头哑口无言。吊扇转得很慢,影子爬过斑驳的墙面、木药柜,把室内的物什染上黯色。

  “动手吧,大夫。红心大哥是反叛军的希望,他的性命远比我的要值钱。”

  白金发色的青年唇角含着一抹笑,以手按住心口,无悲无喜,像在叙说别人的故事。

  “毕竟我本就是为此而生的耗材。”

 

 

第16章 朝露人生

  回忆如雾气后的风景,朦胧浮现。山羊胡老头想起许久以前的那一日,天未断黑,他与方片坐在破旧的诊所里,街道被匆匆行客的影子割碎得七零八落。方片的口唇一张一合,话语落在他耳里,却十分模糊,如在水下发声的回响。山羊胡老头听见他微笑道:

  “反叛军‘刻漏’需要一位领袖,红心大哥会比我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你呢?”

  灯光被铁栅切碎,细碎碎地透进诊所。室内灰蒙蒙,光影斑驳,像一张老照片。方片后倚,眉梢浮现出释然的神色:

  “我会作为一个随风飘荡的肥皂泡,在破灭前度过快乐的每一天。”

  那一日的一切至今仍烙印在山羊胡老头心底。回忆如风中游丝,忽而断了。他慢慢回神,此刻的自己正立在诊床前,面对着才从鲜血格斗场中被流沙送来、昏迷不醒的方片。用铜针刺进穴位,使用灌药器喂下生脉饮,山羊胡老头利落地操作着,就如以前许多次他为方片所做的诊疗那样。

  渐渐的,方片睫毛翕动,缓缓睁开了眼。

  山羊胡老头叹息道:“你缺失了这么多内脏,能活到今日,也真算一个奇迹。”

  方片的唇颤抖着,良久,吐出干哑的声音。字句如干裂的枯叶,仿佛遭风一吹便会支离破碎:

  “还不是因为大夫你妙手回春……擅长掏下水,做风干鸡。”

  山羊胡老头为他的冷笑话干笑两声:“你这副身体本就不能太劳累,我在电视里看到了,你就是一整个儿空心人,居然还跑去和‘刻漏’一块参加那劳什子的生死决斗!”

  方片无动于衷。

  “不过嘛,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比干剖心后还能许久不死呢。老夫可是行家,以前曾有过一本著作《青囊书》。你可得好好感谢老夫,要是你落在哪个庸医手里,想必会受更多苦。”

  方片方才醒转,眼皮像浸水棉布,沉重不堪,眼前景物陀螺似的打着旋,他忽打个激灵,意识不清地问:

  “《青囊书》?大夫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和姓曹的有仇吗?”

  山羊胡老头嗤笑一声:“2世纪的人,一直活到了现在。你现下才想着要探问老夫的事么?”

  方片神色空白,慢慢将眼转到问诊台上的黄铜名牌。那里写着两个字:

  “华佗。”

  方片沉默了。

  许久后,他道:“同名,还是本人?”

  “呵呵,任君猜测。”山羊胡老头笑吟吟地抚须,“也许是同名,也有可能是自许昌死牢里逃亡后,寻了个僻静地儿研制出了长生散的本人哦。”

  “从公元2世纪一直活到现今?”

  山羊胡老头从满面皱纹里漏出一个笑:“不然老夫要如何来到这个时代?老夫可不掌握时熵集团那样的时间跳跃技术。”

  方片忽而开怀大笑,窗外的光落到他身上,一片明媚,像把他整个人都照化了。待笑够了,他道:

  “看来咱们每一位底层人都怀藏着一个秘密啊。”

  暮色潜至,霓虹灯如彩云散绮,映亮了城市如蜷伏巨蛇一般的曲折管道。方片走出“好便宜诊所”,望见一位黑衣青年坐在马扎上,身子蜷作一团,灰眸像两汪寒潭,不含一丝感情地凝望着幽深的天穹。正是流沙。

  流沙见他出来,以毫无起伏的语调问:“结账了吗?”

  “我才刚醒转,你就同我谈钱,这太伤感情了。”

  “这事关切到我俩的关系。医药费候了,你还是我的黑心老板。没结账时,咱俩就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方片叹气,“结了。要不然你觉得我能在那老头的监看下走出这个门?”

  流沙这才起身,撑开一柄伞,乖乖杵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走向巷口,不远处停着来时的破旧计程车。全息广告的残光浸透街道,酸雨打在老旧的建筑物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座城市也仿若一具空壳。流沙问:

  “你好些了么,先前究竟是犯了什么病?”

  方片两手插兜,目不斜视:“感冒。”

  “骗人,感冒有这么严重?”

  “说得轻巧,每年全球有60多万人死于这种疾病呢。”

  流沙立即走远两步:“那你离我远点,别将病毒传染给我。”

  话虽如此,走了一段路后,他还是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瞧见方片走得歪歪斜斜,便上前扶了一把。方片脸上挂汗,神色像遭霜的叶子,蔫蔫的,这时往下一望,恰见他搀扶自己臂膀的手,遂揶揄道:“这叫离我远点吗?”

  流沙说:“这是安全距离。”

  两人驱车开往扑克酒吧。一路上,狂欢的人群充塞街巷,他们双目发红,声嘶力竭地高歌。反叛军“刻漏”战胜2030分部的消息已传遍底层。人们将集团的监控摄像头一个个卸下,摔在地上。有人用荧光涂料在墙上涂画胜利的标语。孩子们将从废料场翻出的酒瓶砸在有着“集团永久产权”的标牌上。礼炮的纸片在空中飞舞,如一场大雪。

  2030分部覆灭后,曾被剥削的奴隶们终于重获自由,底层人不再如以往一般吃重。在与集团积日累月的斗争之中,底层终于迎来了一线曙光。

  待回到酒吧,只见其中人山人海。酒客们齐声欢呼,推杯换盏,酒液飞溅到半空。点唱机里传出放克音乐,人们扭动身躯,将楼板跺得咚咚响,像在踩鼓点。黑桃夫人见着两人,笑容和蔼地招呼道:

  “你们回来了?得闲便来厨房帮工吧,‘刻漏’商量着要开庆功宴呢。”

  流沙绕过吧台,进了厨房。酒客们像在热油里翻跳的蝉蜕,拿着酒杯撞向红心,七嘴八舌地讨论在鲜血格斗场里的精彩对决。红心一眼觑见方片,拨开人群,笑着走过来:

  “方片,你来了?咱俩在露台上喝一杯吧。”

  两人上了露台,雨已停了。全息广告屏上闪烁成雪花点,斑斓的画面像融化的蜡油般扭曲流淌。钢筋铁骨的城市被欢呼声的浪潮淹没,而他们仿佛远离喧嚣,与世无交。

  二人在小沙发上坐下,红心拿了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给自己,却放了一杯白开水在方片面前。

  方片抗议:“大哥,这不公平,说好喝一杯的,只有你自个儿享受到了。”

  “哈哈,这酒可有75度,现在的你受得住吗?”

  方片笑了一笑,不再发话。他们沉默地对着城市街景,排风口发出呜呜啸声,像一头巨鲸在远处轰鸣。许久,方片低声道:“大哥,对不住。”

  “有什么好道歉的?”

  “在生死决斗时,我毁坏了大哥的肢体。这下你的肉身没法复原了。”

  红心拍拍他的肩:“这有什么打紧的?自从安上这义体以来,鄙人早习惯了,如今用回原来的手脚,倒觉得孱弱呢。”方片知晓他是有意安慰自己,轻轻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