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喝了一会酒,红心忽而向空中呼出一口白雾,叹道:
“我们胜过了2030分部,这本是一个大喜的日子,只是鄙人心中仍牵挂着一事。许久以前,曾有一位恩人将器官捐献给鄙人,但鄙人向‘刻漏’成员、华大夫以及认识的所有人打听,都始终未探听到他的消息。”
魁梧的男人垂下头,道:“兴许他已不在人世了吧,但至少鄙人想向他表示感谢。”
方片沉默地听着,轻摇着杯中水液,过了片晌后道:“何必要去寻他踪迹呢?只要大哥把‘刻漏’的事业进行下去,他若活着,也会很欣慰的。”
红心也笑:“你又不是他,怎么能替别人拒绝了受到感谢的权利。”
方片但笑不语。
圆桌上放着一只水箱,多多的头颅在幽蓝的营养液中沉睡,被香花环绕。只是这回,有一只白皙的手臂放在水箱底部。红心注视着她,目光饱含深情,这是他的珍宝。他喃喃道:“等世界恢复常态后,我想带多多……还有你向那位恩人登门拜谢。”
方片叼着杯子:“带多多也就罢了,带我算什么?我的定位是什么,是你们家的宠物小狗吗?”
“你淘气又爱闹腾,就像不成器的儿子一样吧。”
“红心大哥,你放过我吧。我当你是哥,你怎么当我是儿子。”
两人开怀大笑,举杯相碰。无数灯光在远方交织,如琉璃世界。虚拟的烟火在灯牌上接连绽放,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木梯上传来喧嚣声,手提酒瓶的酒客们哄笑着涌了上来,一张张笑脸仿佛在暮色发光。有人叫道:“红心老大,你怎么不赏脸同咱们喝一杯?”“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穿着粉红围裙的流沙也上露台来了,端一只托盘,其上放着刻花水晶古典杯,装着曼哈顿、波本与查特酒。他手脚利落,面无表情地在客人间穿梭。黑桃夫人也款款走上露台,语气柔和,招呼酒客们品酒,她说:“今夜所有的酒都免单。”
酒客们高呼万岁,声音此起彼伏,像锋利的针划破空气。身着亮片裙的女客们起舞,像抖落满地繁星。黑桃夫人走到方片身边,将一个旧宝丽来拍立得交到他手里。方片讶异。
“咱们许久没留过影了,不是么?今夜是个值得庆贺的时刻,给大伙儿拍下来吧。”
红心见状,连忙招呼众人集中。黑桃夫人被簇在中央,流沙被按着脑袋加入人列。闪光灯一闪,众人的笑靥被取景框截取,那一瞬的光阴被永远保存下来。满世界的灯火是他们的依衬,他们像在银河里遨游。
照片从出片口弹出,方片将其拿在手里,目光柔和地端详。
烟火在露台上空绽裂,天穹的晦暗仿佛被千万点流光击穿。露台上的人们如高速运转的机器,欢歌、笑闹,仿佛永不疲倦。方片走进阴影里,下了木梯,将喧阗声抛在身后,没有人发现他的离开。
方片走进房间,一片寂静中,他将床头柜上的相框拿起,把新照片插了进去。照片中没有他,可不会影响气氛的完满。他的性命短暂,譬若朝露。但露水虽逝,明日复还,即便他不在此地,一切也不会移转,扑克酒吧会照常迎来送往,“刻漏”依然为未来而奋战,这一刻的欢乐也会烙印在众人的记忆深处,永远不变。
窗外又亮起一朵焰火,绚丽的彩光将相框里的笑脸映亮。方片拿起药瓶,再往嘴里倒了几颗,倒在床上,望着时钟。指针在表面上周而复始,如在彭罗斯阶梯上奔走。他知道有些病是深刻在骨子里的,譬若对永恒无朽的渴求,比如对自己转瞬即逝的恐惧。
而如今他无药可医,只是闭上眼,等待着明日的阳光降临,将他如露水一样蒸干,自此无踪无迹。
第17章 阿僧祗劫
距生死格斗结束,一晃眼已过了一周。
生锈的铁栅如被咬噬过的断骨,横刺在纹裂的地面上。铁笼断裂,立柱残缺,鲜血格斗场的废墟中,反叛军刻漏的成员上上下下,正忙着拾掇时熵集团留下的遗产。
流沙手捧一杯黄连茶,咬着吸管在废墟中乱踅。坐台上曾坐满如野兽般嘶吼的观众,如今却仅余风拂过座席时呜咽一般的悲声。
两位刻漏成员正在走廊上低声交议,望见流沙走过来,恭敬地一弯身——这位青年在生死格斗上利落的身手获得了反叛军成员们普遍的尊敬。
“无敌的新人先生,您来了?”
流沙满意于这个称呼,点点头:“你们在看什么?”
刻漏成员让开身子,流沙看到在2030分部雪白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印着彭罗斯阶梯的钛合金门扉,沉重、巨大,门缝里似透出干冷的风。
“这应该是……”反叛军成员犹豫片时,说,“时熵集团掌握的时间迷宫的入口。”
“时间迷宫?”
“方片应该和您大体解释过吧?”
流沙冷酷地打断反叛军成员的话,“不要叫他‘方片’,叫他‘残忍的黑心老板’。”
“好吧,‘残忍的黑心老板’应该和您说过,时熵集团有一个专用来关押反抗者,以及他们看不顺眼的一切人物的囚牢。那就是时间迷宫‘彭罗斯阶梯’,也叫‘悖理阶梯(35)’。”
“什么意思?话别说得太复杂,以我婴儿般的大脑可无法理解。”
“您可以理解成,这里是一个特别的监狱。被集团关押进其中的人会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座漫长的阶梯上奔走。那里暗无天日,并无时间的流逝,囚徒会感受到永恒的孤独与痛苦。”
刻漏成员指着门上的图形,解释道。
“您看,‘彭罗斯阶梯’是一个悖理图形,人走在其上,永无终点,向上也是向下,前进亦是后退,这是一座简单却令人感到极致痛苦的时间迷宫,一旦进入,就再也无法逃离。”
流沙凝望着那标识,脑海里突然闪过零碎画面,如无信号时屏幕上跃动的雪花点。关于此地的记忆仿佛藏于脑中一角。他问,“这里应当关押着许多无辜民众吧。将门扉毁坏,也不能把他们救出么?”
“不能。”
忽然间,一道声音传来。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像在风里飞舞的肥皂泡。流沙转头,却见一位身着白西装的青年斜倚在墙上,一头打理得清爽柔顺的白金色发丝,笑容轻浮,姿态优雅,如在拍平面广告,正是欺诈师方片。
自与2030分部的战斗结束以来,方片便多时不见踪影,黑桃夫人与流沙说他是去鬼混,在底层下水道般的巷子里四处钻探消息。此时流沙见了他,只觉恍若隔世。
方片走过来,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流沙:“黑心员工,你不在酒吧做工,来这儿作甚?”
“那你呢,大白天的,你不也出来摸鱼了么?”
“我这是在对时熵集团的资产作评估。”方片摩挲着下巴,“方才我听见了你们的一二句交谈,你是对这个时间迷宫有兴致吧?”
流沙心中不快,然而毕竟探究之心更胜一筹,便乖乖闭口作学生。
方片忽然问:“你知道什么是‘阿僧祗劫’么?”
这是一个唐突的、仿佛与当前所言毫不相干的词汇。流沙丝毫不懂,却打肿脸充胖子:“是个佛教术语。”
“新人先生不但无敌,还真无所不知,你说得不错。试想,如果你今日没来这儿闲晃,而是驻跸在扑克酒吧里,或是没喝黄连茶,转而去买了一杯咖啡,会变得怎样?”
流沙莫名其妙,板起面孔:“不会怎样。”
“是,这些抉择看起来无关紧要,可世界就是因这些微乎其微的选择而产生分歧,分裂成‘你在酒吧里帮工’‘你来到分部废墟里’‘你喝着黄连茶’‘你喝着咖啡’等等的世界,这些世界的总量数不胜数,若要以一个单位计量,那就是‘阿僧祗’。”
“‘阿僧祗’在佛教中意味着无量无数,古时的‘阿僧祗’是比“恒河沙”更大的数字,大概是10的140次方。佛教中有‘小劫’‘中劫’‘大劫’,‘大劫’是世界成住坏空的一个周期,约数十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