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老毛病了。”方片说,“刚才喝了点血腥玛丽,反胃吐出来了。”
流沙指正道:“你刚才喝的是青柠汁。”方片身体不好,如今贸然冲出去也只是送死,他打消了冲锋的念头,感到方片斜倚在自己身上,脑袋枕在肩头。衣柜窄暗,他们如在巨鲸之胃的内部,黑暗将他们温柔包裹。方片呼吸急促,不时轻咳两声。
流沙抱着他,感到他心跳烦乱,肩膀传来潮湿感,不知是否是血。流沙的手搭在他腰侧,摸到他肌肤紧绷,似不惯于被人拥抱,问:“好些了么?”
方片说:“不算好,也不算坏。”
“都怪你成天在外鬼混,吃坏肚子了吧。”
“是的,我和别人……玩说一个谎就要吞一根针的游戏……不小心吞到胃出血了。”方片道。
流沙见他续不上气似的,替他解开领口。忽然间,流沙心里一跳,衣柜缝隙里漏进一线光,照亮方片苍白的肌肤,锁骨处有一个小小的烙印,彭罗斯阶梯的形状,漆黑的,其下有小字:A-0。
“这是什么?”
流沙伸手去碰,方片却被烫伤了似的,飞快将领口拢起。
“没什么。”
“你的锁骨上有一个烙印……”
“你眼花了吧,是不是电子游戏耍得太多了?外面安静了,清道夫们约莫走了,我们也尽快离开此地吧。”
两人离开衣柜,打开百叶窗。夜色弥漫,远方家户上了灯,他们踩着窗框跳下楼,屋中火光摇曳,依稀可见清道夫的身影。没人发觉他们,两人乘着计程车飞速离开。
回到扑克酒吧,夜里的营业已进入后半场,酒气绵密,烟草味缭绕。醉醺醺的酒客弹拨吉他,有人在大声划拳。流沙扶着方片下了车,红心站在吧台后,看见他们后大声道:
“回来啦?”
“嗯,黑心老板身体不太爽利,我扶他回去休息。”
两人进了房,方片吃了药,总算缓过来,脸上有了血色。过不多时,红心叩门,给他带来热毛巾与一碗温水,方片笑道:“红心大哥,我已没事了,不是什么大病,你休息去吧。”
“你俩又去做了什么好事,怎么一身灰土地回来?”
流沙眼神躲闪,方片笑道:“也不是什么事,不过是撒着两手闲走,夜聊一场罢了。倒是红心大哥,我看你今儿竟有闲情做调酒师呀,黑桃夫人去哪儿了?”
红心却一副困惑模样:“鄙人一直干的是调酒的工作呀。”他上前摸了摸方片的额,“奇怪,你烧糊涂了么?”
方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时却听红心再问:
“黑桃夫人是谁?”
突然间,方片喉头咯咯作响,双眼瞪得溜圆。他望向流沙,流沙也困惑地问,“是我见过的人么?”
一时间,方片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忽而叫道:“梅花猫!”
雪豹应声钻入房中,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怎么啦,臭骗子。我可不是猫!”方片问:“你记得黑桃夫人么?”
雪豹歪着脑袋:“什么桃,好吃么?”
方片瞠目结舌。
他忽而猛地翻身坐起,红心惊呼:“你慢着些!”
方片攫住床头柜上的相框,颤抖着看向那张众人在天台上的合影。在与2030分部的战斗胜利后,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与酒客们曾留下一张珍贵照片。
而如今,黑桃夫人原本站立之处留下了一片空白,她的存在消失了,如露水一般被蒸干得无踪无际。
“你怎么了,方片?”
其余人以古怪的眼神望着他,丝毫未察一位同伴已然不见。
方片面无血色,他攥着那张合影,汗如雨下。他知晓为何会出现这情形,一个人如若在过去消失,未来也将随之改变。
“有人被……暗杀了。”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过去,在1805年。”
第20章 有去无回
房中凉风砭骨,气氛凝重。方片环视众人,神色震愕。自方才起,他就反复地向他们确认关于黑桃夫人的记忆,可无一人记得那位长久以来在吧台后调酒、戴黑面纱的老妇。
她在众人的记忆中消失殆尽,而照片中也不见人影。方片不顾众人阻拦,冲入二楼黑桃夫人原有的房间,那里已无生活的痕迹,而变成了一间仓库,堆满装着艾酒的发霉木箱。
“你们真不记得黑桃夫人了?”
方片脖颈上血管突突直跳,像一条小蛇在肌肤下鼓动。
众人面面相觑,红心担忧地道:“方片,你在乱说一气什么呢?”
“我没在乱说,这里本来还住有一个人。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咱们是扑克酒吧,现在有了‘红心’‘梅花’和‘方片’,却缺了‘黑桃’。”
“咱们酒吧不是本就缺一个人么?咱们仨本就是难管的刺头,缺一位能拴住咱们的领头羊,‘黑桃’这位子,已空缺许久了。”
方片拳头紧攥,指甲泛出青白。他知道发生这现象的原因,大抵是有时间清道夫在过去活动,将黑桃夫人杀害了。
而由于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混乱的缘故,能在过去活动的时间清道夫只能出自1805分部。
“臭骗子,你又在诓咱们?又想设下什么陷阱,从咱们这里偷取时间?”雪豹狐疑地看着他,连红心也叹道,“方片,你前些时日太累了吧,现在竟开始谵妄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1805分部现下在过去活动,如不加以干涉,清道夫们会一一将我们杀害!”方片难得地显露出失态,双目通红。
面对方片的争辩,红心和雪豹苦笑,显是不信。无人会信任一个欺诈师的言语。
“1805分部?这不是一个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么,它真的存在吗?”红心和雪豹面面相觑。
方片瞠目结舌。这时他方才想起,关于1805分部的详情,是由黑桃夫人告知他们的。她是旧时代生人,知晓许多过去的密辛。而今她既不存在,1805分部也如一个幽灵隐于历史中,无人能证实。
一人一豹离开了,独留方片与流沙待在房里。指针在表面走动,滴滴答答,磨磨蹭蹭,令人焦躁。方片忽而道:“黑心员工,扶我起来。”
他们踉跄着下楼,店里已挨挨挤挤坐了许多酒客。有西装袖口磨出毛边的落魄男人,也有涂抹蔻丹的俏丽女人。方片向着他们,大声发问:
“各位,你们中有认得黑桃夫人的人么?”
众人惊愕抬头,旋即纷纷摇头。一位着皮夹克的男人笑道:“方片,你又在耍甚滑头,想来诓咱们的子儿?”
方片强捺焦躁:“我没在耍滑头,我在认真地向你们发问。”
一阵笑声在人群中炸开。人们仿佛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没人相信他,方片紧蹙着眉,抿嘴转身。
他强撑着病体,在街巷中奔走,沙里淘金一般寻找黑桃夫人存在的证据,好便宜诊所、万福食馆、鲜血格斗场的废墟,集市、暗巷、赌场……他奔走多时,终究一无所获。黑桃夫人的踪影如巨艇残骸,已坠入遗忘的深海。
不知过了许久,黄昏降临,全息广告牌的光把空气染成粘稠的蓝紫色。方片走倦了,垂头倚在墙边,影子好像一条垂死的蛇。
流沙慢慢走过来,将一瓶水和手帕递给他。方片许久才回神,缓慢地伸手接过。
“找到那个叫‘黑桃夫人’的人了吗?”流沙问。
方片瞥他一眼,无力地挑起嘴角:“你相信有这个人么?”
“不信。”
方片震惊地盯着他半晌,随后疲惫地垂头。
“所有人都这样说。”方片道,“对我来说,她是昨日还站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人,但当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准一件事时,你也会开始怀疑自己了:黑桃夫人是实际存在的人,还是我的幻想?”
“谁叫你平日里老欺神骗鬼?你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牧童,诓人诓得多了,已没人愿信你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