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64)

2026-01-23

  雪豹得了两人从1805分部得来的图纸,兴致很足,成日钻研。流沙在它房里看动画,一是为了猫一会儿不做活,二是当监工,顺带摸摸豹毛,雪豹针毛粗糙,摸着扎手,可底绒却柔软,棉花一般。

  王牌小丑动画本是给孩子看的,但流沙看了也着迷。其中的声光色画仿佛在他记忆里也有一份摹本,他一面看,一面觉得似曾相识,不知觉间已沉迷其中。

  “这只小猫叫什么名字?”流沙指着屏幕上王牌小丑身边的荧光纹路小猫,问雪豹道。

  雪豹正埋头看图纸,这时分心扭过头来抢答:“这是‘零号喵’,王牌小丑的好帮手,它的身体由机械组成,眼中内置超微型红外摄像头,能捕捉人的微表情,解析声纹,任何谎言在它面前都无法遁形!”

  流沙说:“想不到你也挺爱看这个。”他把雪豹的头拨转回去,说,“继续工作吧,我是监工,刚才发现你开小差一次,扣你一分。”

  雪豹大怒,咬住他脑袋,“不是你先问我问题的吗?”

  流沙被它咬得摇来晃去。雪豹一边咬他,一边含糊道:

  “你不觉得这小猫很讨人欢喜吗?本小姐要是在动画里登场的话,就应该是这样的迷人角色!”

  “你比‘零号喵’差远了,人家能测谎呢,简直能爱煞人,而你相形见绌。”

  雪豹停止对他脑袋的啃啮,从鼻孔里出气,严肃地看着流沙:“区区小事,我也能办到!”

  “真的?”

  雪豹爬向柜子,从其中灵巧地取出一只漆黑小盒,递给流沙。流沙打开,里面有一片透明的隐形眼镜。

  “这是什么?”流沙戴上,却不见有变,问道。

  “这是在2030分部里发现的。我推测是集团的刑讯道具,戴上后便能捕捉俘虏的眼睑颤动、瞳孔收缩等微表情,检测生物电变化,如果对方说谎,就会弹出警告弹窗。”雪豹得意地摆尾,“本小姐本就能操控纳米虫群,通过传感器能了解对方的毛细血管收缩频率,从而判断对方所言真假,才不用这种东西呢,这玩意儿就送你好啦。”

  流沙说:“那你之前能看出方片说的话的虚实么?”

  话一出口,雪豹当即心虚地弯起四肢。

  “也……也不是全然能看出,毕竟他是个职业骗子。”

  流沙看到戴上隐形眼镜的视野里亮起绿灯,知晓雪豹没有撒谎。

  “如果我戴上这玩意和黑心老板说话,岂不是每句话都得亮红灯?”

  雪豹烦心地一摆爪:“你想用便用,不想用便还给本小姐,谁许你挑三拣四来了?”

  “我要留着。”

  “话说回来,前些时日你和方片做什么去了?我瞧你们一身伤的不知从何处回来,黑桃夫人对你俩的态度也奇怪的热昵,究竟发生了何事?”

  流沙舒舒服服地挨在雪豹身上,继续看动画,对它的问话无动于衷:

  “无事发生。”

  夜里酒吧开张,红心放起爵士乐唱片,城市蓝调的旋律如水般漫溢而出。黑桃夫人拾掇吧台,雪豹用尾巴卷起抹布,趁着酒客未来时将台面擦得锃亮。流沙站在他们之间,叉起腰,面无表情地大声宣布道:

  “各位,从今往后,请叫我‘云石’这个名字。”

  其余几人被他的声音吸引,黑桃夫人掩着口吃吃地笑:“你想起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不是,这是黑心老板给我起的名字。”流沙以戴着测谎镜片的眼扫过几人的面庞,看不出他们脸上的讶异,“你们不觉得奇怪么,以前是不是曾有一个同名人士在这里帮工?为什么黑心老板会给我起和他一样的名字?”

  红心码着杯具,若有所思道,“那孩子已经离开这里了,方片既叫你这个名字,想必是有他的考量吧。”

  “是呀,你叫什么不行呢?”雪豹摇着尾巴,“但我也不想叫你‘无敌大王’。”

  流沙拉开吧台椅坐下,环顾众人:“以前的那位‘云石’是什么样的人?”

  众人支支吾吾,竟半晌说不出一二来。最后黑桃夫人轻咳一声,道,“上一位云石不过在这里打一份短工,时日不久便离开了,咱们这里往来的人多,竟也对他没多大印象了。”

  雪豹躺卧在吧台边,四肢舒展,活像一片抻开的地毯:“是呀,我也不记得了。你不如问问‘辰星’的事呢!这酒吧里以前的帮工不少,不缺你问的那位。”

  “好吧,那辰星是谁?”流沙以前就问过众人关于云石的事,但同样一无所获。于是他死心,索性另辟蹊径。

  “是‘刻漏’的前任首领,鄙人接的就是他的位子。是他创建了‘刻漏’,带领咱们反抗时熵集团的统治。”

  “那他现在怎么不在?对‘刻漏’也不闻不问,难道管生不管养吗?”

  流沙的话一出口,室内仿佛骤降几度。其余人脸上显出阴郁神色,连推门而入的酒客也不敢同他们搭话。

  红心一面招呼酒客入座,一面笑叹道:“辰星许久以前也曾是酒吧的一员,只是后来不知所踪。他是一位几乎可称得上完美的人物。”

  “完美?”

  流沙第一次听说红心对人用上如此赞誉之词,可转头一望,黑桃夫人、雪豹和其余酒客也纷纷颔首,表明红心所言非虚。

  于是在座之人开始描述起关于辰星的往事,自他们口中,流沙知晓那是一位俊俏倜傥的青年,品性、脾气、领导才能与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好。传闻他哪怕置身人群中,也大放光华,真正有如天上璨星。

  众人对他失踪的缘由各执一词,有人说他独自与集团一整个分部的时间清道夫缠斗,不幸被俘;有人道他潜伏底层角隅,静候出山时机;还有人道他已壮烈牺牲,只是尚无人知晓。

  谈及辰星,无人不交口称赞。红心为几位新客介绍酒水罢了,回到吧台椅边落座,又叹道:“辰星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打起架来却着实发狠,没人是他对手。鄙人和他交过几次手,唯一胜利的一次是他放了水。不过嘛,鄙人那时没留手,一拳下去,竟打掉了他一颗后槽牙。”

  酒客们哈哈大笑:“红心老大,人家好心让你,你还让人破相!”

  红心赧然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只皮夹,再自里头取出一只吊坠。那吊坠上挂一只玻璃匣子,里头挂着一枚牙齿,光洁如苞谷:“瞧瞧,这就是那枚牙。辰星见了,还笑说这送鄙人当战利品了。”

  流沙摸着下巴思索,哪一日他也要打掉方片的一口牙,串成吊坠挂自个儿脖颈上炫耀。

  黑桃夫人向他指了指照片墙,于是流沙走过去观赏。墙上贴着许多扑克酒吧的旧照,橱柜里的好酒、酒客的合影,最新的一张是他们打败2030分部时在天台上的狂欢照。流沙没见到方片房中的那张旧合影,倒见了不少被人群簇拥的辰星的相片。照片里的青年活像老天爷捏泥人时偏了心,把好料都往他身上堆,容色俊朗,让人见之当即笃定:这人便是反叛军的首领“辰星”。

  照片看多了,流沙觉得有些头昏目眩,遂回到吧台前。黑桃夫人仍在大谈往事,然而话题已从辰星转到了自己身上,将脖颈梗得如天鹅一般,笑道:“我周游世界已有两百年!想当年,我去印度、去尼泊尔,在雪山上与雪豹搏斗……”雪豹在一旁插口,大叫:“如果你遇上的是我,绝对斗不过我!”

  酒吧里一阵喧闹,像捅了马蜂窝。黑桃夫人将摇酒壶甩得飞转,酒客们如沙丁鱼一般挤在一起谈天。暖澄澄的灯光里,流沙注视着一切,觉得前些日子在时间迷宫中奔走、在1805年死斗的经历都已离自己远去。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他想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和乐融融的图景。

  这时他听闻木梯轻轻一响,回头一看,只见方片扶着把手,深一脚浅一脚下了楼。他脸色苍白,一头白金色的发丝也仿佛褪了色,红衬衫下的身躯好像又清瘦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