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片走了几步,又软瘫下来,虚弱地咳嗽着,于是流沙负起他。一面爬着阶梯,流沙一面道,“我在想,集团首席清道夫的代号为什么叫‘流沙’。”
“这有什么可想的?他乐意这么叫便这么叫。”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起个威霸四方的名字,比如‘无敌大王’。”
方片捧腹而笑。流沙自觉被嘲笑,气闷闷地道:“要不要给我起个名字?每回都被叫‘黑心员工’,你叫我这个名儿,我根本醒不过来。”
“都说叫‘方片9’或‘小丑’了,可你不接受。”
流沙把方片从背上甩下来,方片闷哼一声。两人互瞪了片时,最终方片妥协了,乖乖闭嘴,爬上了流沙的脊背。
过了半晌,方片低声道:“你真想要一个名字?”
“嗯。”
“那就叫‘云石’吧。”
忽然间,流沙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心脏,猛地一颤。心中骤然空茫,如老式座钟的摆锤突然停摆,滴答声戛然而止。
他注视着自己脚下的阶梯,一级又一级,不知是通往未来还是过去,喉口、舌头沉重,难以发声:“这不是……以前在扑克酒吧里帮工过的……一个人的名字吗?”
“有这回事吗?”
“梅花猫和我说过……而且,你房中的合影里,有一位戴白礼帽、穿白西装的少年,那人就是‘云石’,对吧?”
“‘云石’是一个惯称,凡是来到酒吧帮工的人,咱们都会叫他‘云石’。”方片有点乏了,声音含混不清,“而且这名儿不是挺好的吗?石头比沙子大块,你在名字上已经赢过集团首席清道夫了。”
流沙知道他信口开河,忍住想把他扔出去的冲动,气呼呼地道:“那行,我就叫‘云石’。我把你运回去后,记得付我运费。”正当此时,方片在他耳边轻声叫道:
“云石。”
这一声轻唤像一个从记忆深处上浮的气泡,在空气里颤颤地破裂,饱含怀念之情,又似带着一丝百转千回的旖旎。流沙睁大了眼,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劈中,这称呼带着模糊的回响,在他记忆中泛起涟漪。
他对这称呼并不排斥,仿佛自诞生时起这名字便已归属于他,并无旁落。他摸一下眼眶,竟觉那里又热又湿,竟在滚出泪水,他像一台发生故障的仪器,泪水是其中泄露出的机油。
“黑心老板……”他深吸一口气,叫道,“方片。”
“你终于肯好好叫我的名字了。”方片说,声音很轻,如梦境里的回音。
“我感觉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流沙脑中如一片糨糊。“我是不是在许久以前见过你?”
“是吗,也许在梦里见过吧,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回家的路。”
方片的笑声像寒冬里冰面裂开的细缝,在流沙的耳畔轻轻一响。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枚碎片,那碎片正如一颗启明星,大放光彩。
“快看,那碎片正在呼唤我们。那就是2026年世界,是我们的家。”
————
1805年,“以太”被发现,开启了时间跳跃技术的新纪元。一位少女与来自未来的友人许诺,将在未来与他们相见。那之后光阴荏苒,时熵集团建立并垄断时间跳跃技术,世界再无国别之分,人人生活在由集团所建的大城中,螺旋型建筑的层数将社会划分成了几个阶层,上层人享受先进的技术与衣食无忧的生活,底层人只得在逼狭的建筑罅隙苟活,不见天日。
然而这里有挤挤挨挨的铺子、常招呼往来的街邻和他们无法割舍的友人。
从时间迷宫中出来后,流沙扶着方片,两人在街巷里飞奔。管道纵横交错,淌着黏液,如一片蛛网,霓虹灯牌的光晕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挤成碎裂的色块,旧海报上印着“2026”几个大字,此处是他们熟知的螺旋城底层。
回到熟悉的年代,流沙心中涌动着一股热意。他想早些回到扑克酒吧,那个记忆里及现实中的家。
两人气喘吁吁地在扑克酒吧前止步。打开木门,迎面扑来松木燃烧的香气,像一只温暖的手拂过面庞。门边一只大玻璃筒里,四种花色的扑克牌堆叠着。屋里的灯光是蜂蜜色的,从黄铜灯罩里淌出。
而就在吧台之后,一位穿纯黑巴斯尔裙、头戴黑纱的老妇人手持摇酒器,作弧线摆动,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响。她像一株在阴影里静静舒展的墨色植物,不张扬,却又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突然间,两人的眼眶慢慢红了,一股暖意从心口自四肢漫去,像初春的融雪浸润冻土。他们直扑过去过去:
“黑桃夫人!”
藤编吧台椅、杯具被挤开,发出响动,店里的酒客们惊奇地看向两人。他们并不知晓一场在2026年发生的异变,以及一段曾发生在1805年的冒险。
黑桃夫人微笑着接住了他们。流沙再一次感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暖流涌动,这是他们熟识的、失而复得的黑桃夫人。
“好久不见,夫人。”他说。
“是么?可我分明觉得,距离咱们上回见面,并没过去多久啊。”
“那您觉得,上一回见到我们是多久之前?”
黑桃夫人蔼然地笑着:“十分钟之前。”
两人对望一眼,从对方眼里望见了隐约的失落。他们知晓的,正如黑桃夫人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的记忆中一般,如今她回归后,那曾消失的事实也如日头下的晨露一般默然消逝。
过去已经改变,一切不复存在。两人心底浮起一丝忧伤,却见黑桃夫人的目光下望,她看的是一张掉在吧台上的布片。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棉布片,上面用炭笔画着黑桃的图案,是莫拉娜给方片和流沙的信物。刚才在两人飞扑时,布片从前襟落下。
“夫人?您还记得这枚布片吗?”
黑桃夫人凝望着布片,目光中如有晶光闪烁,她缓缓道:“当然记得。”
“这是我们初次相遇时,我给你们的礼物,那时是在1805年。”她微笑着看着两人,“你们终于要想起要回礼了吗?”
两人的心忽然一跳,像琴弦被偶然拂过,留下半声未竟的颤音。透过黑纱,他们望见黑桃夫人坑坑洼洼的面庞,其上有受矿脉辐射后留下的疤痕。
她确而是他们的友人,莫拉娜·斯佩德,她成功遵守了他们间的诺言,历经百轮春秋,终于在光阴长河的一头与他们重逢。
“您要什么回礼,夫人?”方片说,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了,最好的礼物此刻就在我的面前。”
黑桃夫人展颜一笑,这是一个跨越221年的笑容,如冬日煨过火的热红酒,经岁月沉淀,却散出本真不改的甜暖醇香。
她拥住两人,像老树根枝温柔地接住两片飘零落叶,轻声道:
“两位先生,欢迎回家。”
——【卷一 囚笼之中】完——
卷二 阶梯之上
第31章 骤吻惊情
“笑脸底下藏着王牌,混乱之中总有章法——这就是王牌小丑的规矩!”
扑克酒吧二楼房间中,一架老式显像管电视上闪烁着五彩的光影。大受孩子们欢迎的动画角色王牌小丑手持驳壳枪,正向反派发射泡泡子弹。而就在一旁,一只体表有着荧光纹路的小猫叫道:
“小心,王牌小丑,我的测谎眼镜看得到,蚀脑博士刚才的话是在欺骗你!快开枪打他的左手,他的大衣口袋里藏着起爆开关!”
电视机对面,一位灰发青年抱着抱枕,舒坦地倚着一只毛白如玉的雪豹,双瞳如死水,正不带感情地凝视着屏幕中的卡通角色。
自黑桃夫人的事件解决后已过一周,生活复归正轨。
流沙也过上了抖懒日子,黑桃夫人知晓他和方片受伤,准他们一段养伤假。流沙身强力健,丝毫不觉腹部被刺是大伤,白日仍然在酒吧中做毛伙工作,扫完吧台、桌椅,余下的时间在房中偷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