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62)

2026-01-23

  莫拉娜弯下身,从棉围裙上撕下一角,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黑桃的图案,递给方片。

  “我没有像夫人那样精美的手帕,只有这一张布片作为凭证。拿着它穿过时间迷宫吧,我会前往扑克酒吧,等待着与你们的邂逅。”

  一瞬间,两人心有灵犀,领悟到了为何2026年的黑桃夫人总是以黑纱覆面——为了掩盖脸上因矿脉辐射而留下的疤痕。莫拉娜就是未来的黑桃夫人,而她如不速之客一般出现在扑克酒吧的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她信守了朋友间的约定,并在未来践诺。

  月光洒落,地上如覆碎银。莫拉娜调节起时光机的刻度,轻轻阖上舱门。“以太”的烟气弥漫,两人身躯上浮,最后看到她脸上绽开一个微笑。那笑容既似出自初次见面的友人,又像相识多年的故交,带着银月清辉,在记忆中印下永世难忘的烙痕。

  “再见了,先生们,我们221年后见。”

 

 

第30章 百年春逝

  “以太”的烟气蒸腾,黑暗之中,两人的身躯上浮。

  眼前的景物发虚,化作飞旋的花纹。身体如被拆解又重组,待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置身于时间迷宫“悖理阶梯(62)”中。

  无数时间碎片如晶亮银沙,在眼前流淌。彭罗斯阶梯交错旋转,进入迷宫后,两人旋即脱力地倒下,先前与时间清道夫渡鸦死斗、突破机械士兵重围已令他们伤痕遍体,此时更是血流不止。

  “起来,黑心员工,夫人还在等我们回去呢。”方片率先艰难爬起,轻踢流沙一脚。

  流沙不甘落后,也拼力起身。他想起莫拉娜最后的笑靥,始终难以相信,一个人为何能豁出这样大的勇气,在世间独活两百年,只为等待他们回家?

  但当想起黑桃夫人的故闻时,他又轻轻摇头。黑桃夫人本就是一位坚强的女士,莫拉娜也是如此。

  “怪不得夫人当初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掏出一大笔资金办起扑克酒吧,重振‘刻漏’,原来她早已有备而来。”方片叹息。

  关于黑桃夫人的记忆渐渐在流沙脑海中恢复。两人在阶梯上奔走,手中紧攥着莫拉娜给的布片。阶梯一级接一级,仿佛永无止境,在这里,时间再无意义,一瞬便如永恒一般漫长。

  而就在找寻的过程中,方片仿佛被抽了筋,身子软塌塌的,不时咳嗽,攒着劲儿才没让自己倒下。流沙看他脸色惨白,知晓他在和渡鸦交战时便已受伤,却仍故意道:

  “怎么,黑心老板走不动了?不是说要拼命回去给我发工资的吗?”

  方片喘息着一笑,“那你想法子把我驮回去……我给你加钱。”

  经受方片的利诱,流沙顷刻投诚,把他如扛沙包一般扛起,在阶梯上横冲直撞。跑了一段路,流沙发现一部分时间碎片像一群无声的沙甸鱼,摆着黏腻的尾鳍,缓缓地、执拗地朝自己游来。

  “这是什么,怎么对我们阴魂不散?”

  趴在他背上的方片有气无力地解释道:“这是因为我们手上有莫拉娜给的凭证、也就是时间锚点的缘故……与这凭证有关的时间碎片会自动被我们吸引。”

  流沙好奇地看着那些碎片,每一枚都光润晶莹,其中映照出不同时空的景象。

  “如果没有凭证与锚点,我们就得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这宇宙似的空间里乱撞……恐怕永世也寻不到出口。”方片说。流沙的目光落到脚边,阶梯上伏着成千上百具透明的身躯,那是在时间迷宫中兜兜转转而耗尽寿命的人们。

  “那有了时间锚点后会如何?属于我们的2026年的时间碎片又在哪里?”

  流沙发问,然而久久不得回响,扭头一望,方片脸颊苍白,双目紧闭,已然失去意识。

  于是他决定自己寻找2026年的时间碎片,如今与锚点有关的碎片都向他们游来,省去了他筛选的功夫。流沙游目四顾,却在此时看到了一枚时间碎片。

  那是一枚纯白的碎片,无一丝杂色,像一片雪花。不知怎的,自见到它的那一刻起,流沙的心开始猛烈跳动。

  那并非2026年的时间碎片,却仿佛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流沙上前,鬼使神差地将指尖触上了那枚碎片。

  突然间,天旋地转,他如被沙瀑裹挟。

  醒过神来时,他发觉自己已站在一个无机质、巨大而空廓的白色房间中。

  没有任何遗器、管线、墙柱,那房间十分符合世人对“空白”的印象,流沙却觉得格外熟悉。他迈开脚步,隐约想起在之前的梦境之中,这地点曾出现过数次。一次是他躺在半球形舱体中,学习一位叫“A-0”的人留下的资料;一次则是在窗边与人交谈。

  空气冰冷、死寂,此处犹如一个坟墓。流沙走到落地玻璃窗边,向外张望。梦里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在那梦境里,他与一人正在交谈。那人道:

  “你想插手这件事吗?”

  他听见自己说:“我想找到真相。”

  “那就去吧。时间跳跃最远只能到达2026年,再往前的时间点已在反叛军‘刻漏’的干扰下遭到破坏。而且你看——”

  他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向下方看去。他曾在梦中多次描绘自己所见之景,然而记忆使其一片混沌,未有一次如现在这般明晰:

  他看到了螺旋城底层的景象。

  那是一片废墟。没有一幢建筑,没有朽木、铁条、墙面,只有一片灰烬。土石堆垒着,宛如尸骸,本应挂满灯牌,有着扑克酒吧、好便宜诊所、万福食馆等一众店铺的底层仿佛消失殆尽,并无人息。

  流沙觉得天旋地转,那人在梦中的声音于耳畔回荡:

  “你要追寻的真相已经不存在了。”

  他猛然抬头,看到苍白的墙上有着白铁所铸的数字:2035。原来此时的他正置身于2035年的时间碎片中。流沙贴着玻璃,口中发出颤抖的呢喃:

  “方片?”

  没有回应。他身畔也空无一人。流沙感到自己的声音自喉头升起,像被晨露打湿的蛛网,脆弱、单薄,随时会绷断。他继而呼唤道:“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

  无人回应。在2026年过后的9年,螺旋城下层会因某种原因毁灭。曾收留过他的人们从此消匿无踪。流沙浑身剧颤,头一回感到一种名为恐惧的冰寒感浸透全身。他捂住发痛的头颅:

  “我是谁?是……为了什么……去往底层的?”

  “为何底层在2035年已经毁灭?‘真相’是什么?”

  他开始疯狂地在这纯白的空间中横冲直撞,拼力在脑海中捕捉记忆的碎片,一次又一次呼喊众人的名字。然而头脑空空、无人回响,他如被狂风裹卷的枯叶,在恐惧中随波逐流。渐渐的,眼前天旋地转。

  而就在一片混沌中,他听见有人呼喊自己:

  “黑心员工……醒醒!”

  他四体沉重,眼皮也不愿睁开,这时又听那声音焦急地吼道:

  “流沙!”

  流沙兀然张眼,只见无数时间碎片在虚空中沉浮,像琉璃盏被打破后的碎屑。方片面带焦色,正注视着自己。

  此时他正置身于时间迷宫之中,流沙捂着发疼的额,勉强自阶梯上坐起,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进错了时间碎片,跑到2035年去了。”方片冷笑一声,“那儿可是时间清道夫的大本营,要不是我把你及时揪出来,你指不定要在那里被如何扒皮抽筋。”

  流沙想说那里并无人影,转念一想,又未开口,只问道:“刚才你叫我什么?”

  方片道:“叫你‘黑心员工’你不应,叫你一声‘傻子’,你便像弹簧一般起来了。”

  流沙却不信。他朦胧里听见方片叫他“流沙”,这是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的名号,他曾扮演过几回。方片为何会称呼自己一个冒用对象的名号?想到之前和渡鸦对战,情势危急时,方片脱口而出的也是这个名号,流沙心中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