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在房中踱步,灯光拉长他的影子,颀长的阴影仿佛在优雅地舞蹈。
“你看上了哪位女客?”
“没看上哪位。”
“骗人,如果没看上,你又为何会向我讨教讨人欢心的技巧?”
于是流沙道:“我看上了那位常来酒吧的、穿绛色缎面旗袍的女人,很想在她身上发点小财。”
方片记忆力极好,一下便回忆起那女客的形貌:身形丰腴如发好的老面馒头,身上镶金嵌钻,透着股厚实的喜气,遂讶然道:“原来你好这口。”流沙说:“我一见她,便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方片忍俊不禁,在床边坐下,说:“我给你的建议是,一是制造专属感。”
“专属感?”
“就是要让对方觉得自己于你而言是特别的。可以故意对客人强调‘这款酒很少有人点,但我觉得它的甜度和您今天的气质特别搭’,或是说‘这款鸡尾酒的调法是我专门学的,只给懂的客人做’。人一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便能与你迅速拉近距离。”
流沙点头,觉得方片不愧是职业骗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第二,就是要会观察。”方片和他对视,那目光锐利如刮刀,在他周身凛冽地一扫。“学会观察对方的穿着、神态,如她戴钻戒,便说‘您一定颇讲究生活品质’;如对方在独自饮酒,便可以说,‘我看您好像有心事,介意和我聊聊吗?’”
流沙若有所思地点头:“不愧是黑心老板,第三招呢?”
“三,学会示弱。不经意地露出破损的袖口,暗示自己的经济状况不佳,或夸张地回应,表示对方太客气了,很少有人能体谅你的辛苦。然后时机成熟时……”
方片的声音停住了。流沙抬眼望向他,“时机成熟时怎样?”
忽然间,一片阴影落到脸上。流沙张大眼,眼中盛满方片的影子。窗外有光,非月非星,如晕染开的石青。唇瓣相触时并无声响,像薄冰融化在春溪里。方片俯身,垂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被进一步加深,不知觉间,齿关被逗弄开,流沙感到舌尖一麻,是方片在轻轻啮他,好像一只诡黠的猫儿。
像过了一瞬,又似过了百年,流沙如在幻梦中。直到感到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面上,方片离开了他的唇,眉眼在夜色里明净而神秘,眼下血红的钻钉闪烁,若有一种勾魂夺魄的魔力,简直教人心不知怎么跳,眼不知如何看,陷入一种火烧般的昏茫中。
“时机成熟后,就进行身体接触,先手必胜,就像这样。”
方片微笑,贴在他耳畔低声细语,像恶魔在呢喃。
“学会了吗?”
第32章 牌底藏锋
房间中的空气凝滞,世界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唯有窗外闪烁的蓝色霓虹灯是唯一的活物。光一缕缕挤进来,贴在墙上,地板上,还有方片的侧脸上,像迷离的水波,让流沙也心跳促乱,犹在梦中。
他回味着那个吻,不明白唇与齿的交缠为何会教人沉醉其间。一个微笑在方片脸上漾开,如水面上的一层薄冰,仿佛一触即化。
流沙的指尖触上了发热的唇。沉默良久,他道:
“你又强迫了我。”
方片耸肩,那副浮佻的模样直叫流沙想把他的脸皮扯成碎片:“我没强迫你,这不过是情景教学。”
“上回我俩的嘴唇碰上时,你说那是你的初吻。”
“是,那又怎么了?”
流沙发现测谎镜片并未跳出警告弹窗,突而气汹汹地抓起一只靠枕,向他扔去:“你骗我,你自己都才亲过两回人,还没实践过这技巧,还装作经验丰富的样子教我。”
方片退后一步,接住靠枕,抛回床上,又微笑道:
“我确实没对别人做过如此亲昵的身体接触,因为你是特别的。”
流沙道:“我懂了,这是你刚才所说的招数——‘营造特别感’。你又想诓人。”话虽如此,测谎镜片却没告警,流沙心中有一丝懊恼,觉得这道具并不那么灵光。
“是想骗你没错,但你知道我为何要亲你吗?因为你的注意力太难转移了,非这样不可。当然你也可以对客人使出这法子,但这一招的目的可不是单纯为了拉近你和客人的关系。”
“那是为了什么?”
方片举起两手,狡黠一笑,流沙惊见他的指间夹着自己的腕表。刚才他俩接吻时,方片悄无声息地从自己腕上摸走了它。
“是为了转移客人的注意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她重要的东西,比如说钱包。你瞧,这是最快的进账方式吧?”
突然间,流沙直扑上前,像一头恶狼般将他按倒在床上。方片愕然,眼前天旋地转,只觉肩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像要碾碎骨头。唇瓣被恶狠狠地咬住、吮吸,口齿间漫开铁锈味。流沙兀然按住他的头亲吻,一手按在颈侧,令他几近窒息。
视界发黑,当流沙将他放开时,方片已然脱力,软绵绵地仰跌在被褥中,过了许久,他方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方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流沙望见他耳尖都红了,这位欺诈师竟也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感到不知所措。他沉默有顷,瞪向流沙,平日里那完备的面具已四分五裂:“你疯了!”
“我没疯。”流沙神色无变,炫耀似的亮出手中的腕表,方才他将方片亲得七荤八素时乘机又摸回了它。“只是想向你展示一下,我学会你的进账招数了。”
方片冷冷盯着他,胸中仿佛酝酿着一股怒气。于是下一刻,两人在狭窄的居室里扭打起来,厮扭一番后,又被椅凳绊倒,滚到了床上。流沙仿佛寻到一个让方片丢盔弃甲的关窍,卯足了劲儿捕捉他的双唇。而方片一被他吻住,便似融化了一般,大脑宕机,反抗挣扎的力道也弱了。
于是乘着这时机,流沙将方片周身摸了个遍,没摸到什么道具,却有了些意想不到的发现。摸上方片后背时,稍用力就能摸到脊椎骨棱棱地硌着手心,本该是肝脏、肾脏所在位置的肌肤略一下按便会塌陷成浅窝,皮肤上有缝合的伤口,伤疤起起伏伏。
方片像一个没有了一部分内脏的人。这个念头自脑海中升起的一瞬,流沙忽觉荒谬可笑,一个失去内脏的人要如何存活?
可一想起平日里方片时常弱不禁风的模样,他又觉得这想法并非无稽之谈。
流沙放开方片,方片犹自失神,嘴角淌下一丝津涎,倒在床上不动。流沙乘胜追击,问:“先前你答应过我,回来后便给我发薪水,如能将你从时间迷宫里驮出来,钱子儿便大大的有。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钱发给我?”
方片见他满口提钱,一身铜臭,便嫌弃地转过头:“我有提过这话么?你听错了吧。”
视野里顿时亮起一片红光,是测谎镜片在报警,流沙知晓方片在扯谎,遂扭住他脑袋,施以深吻之刑,方片立刻改口:
“快发了,快发了。只是我现今经费竭蹶了。”
“钱都去哪儿了?”
“你忘了自己的医药费是谁付的吗?去1805年之前,咱们去了一趟‘好便宜诊所’。我耽心咱们会有去无回,又会经历一场恶战,就把身家全掏给山羊胡老头了。”方片挠着脸蛋,“反正我以前在他那儿做手术都没给过几回钱,就当还清负债了。”
“既然知道没钱,发不出工资,还不快去赚?”流沙叉腰,对方片颐指气使。方片与他对视片晌,耸肩道:“好吧,你赢了,我去赚钱。”
“去哪儿赚?带上我,我要当监工,省得你半道跑路。”
方片思忖了片时,忽而仰起头看他,轻轻地笑:“去一个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于流沙而言,他失忆的大脑里并没装进螺旋城底层的大多地点,唯一的熟稔之地就是扑克酒吧。方片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新西装,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带着些狐狸似的诡诈灵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