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67)

2026-01-23

  “一个钓大鱼的好地方——名叫‘红眼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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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眼轮盘”是螺旋城底层与上层交界处的时间押注场,名副其实的灰色地带。其中鱼龙混杂,既潜藏有反叛军“刻漏”的线人,亦有时熵集团的内应、手瘾极大的上层名流。

  这间押注场犹如一座迷宫,其间有复古风情的水晶吊灯,穹顶有四翼天使浮雕,每个拐角都有着银白外壳的机械招待服侍,每个房间里都进行着对寿命余额的押注游戏。有人在此孤注一掷,获得巨额财富,从此跃升上流阶级,而更多人于此坠落,见不到翌日的阳光。

  而今夜,有两人站在了押注场的门口。方片穿一袭白西装、红底丝质衬衫,银袖扣,戴一副墨镜,钻钉在眼下熠熠生辉,活像一位来底层体验生活的公子哥儿。而流沙穿一身洗得发白起球的黑色连帽衫,膝盖磨得发亮的工装裤,脖子上戴着金属牌,一副街头混混的打扮,离方片十步远,慢慢地走着。方片一入“红眼轮盘”,当即引来众人侧目。

  流沙用余光悄悄打量四周,觉得此地果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不知晓这里某种意义上是他和方片的初见之地,用耳麦对方片低声道:“我们不需要变装潜入吗?”

  “现在不是已变装了么?”

  “不,就是你平时更惯用的……体积更大的那种变装。”

  方片知晓他说的是自己爱用的上层商人“熊蜂”的身份,咧嘴一笑:“那个要拜托梅花猫用纳米虫群伪装外表,太麻烦。”他闲庭信步一般,踩着红地毯走向公共押注区,说:

  “而且,用这副皮囊才能钓来大鱼。”

  公共押注区有一只巨型轮盘,盘面刻着“1小时”“1天”“1年”等时间单位,指针是一柄匕首,转动时发出金属噪音。四周分布着贴着泛黄旧海报的老虎机,不少没资格入包间的底层人们在此处游玩,个个脸上带着焦灼神色。

  方片取下耳麦,状似随意地抛到角落里,走进押注区,在21点桌前坐下,那副气派行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流沙慢他几步,悄无声息地踱到角落里,将耳麦回收,无人知晓他和方片是一伙的。

  穿象牙白修身衬衫的荷官微笑道:“牌局即将开始,请下注。”

  方片取出怀表,道:“我押3年寿命。”

  大多人只敢以小时、日作赌注,一时间,人们将目光投向这位可称胆大妄为的青年,惊讶于他的出手阔绰。许多人朝方片围拢,想围观这局游戏,而这正给了流沙可趁之机。

  流沙装作与方片素不相识的一位街头混混,在他对面观战。流沙有着极佳的动态视力,在庄家发牌时以极快的速度扫到了底牌。他装作搔痒给方片打暗号,拇指朝上是花牌,朝下是小牌,触左耳是停牌,触右耳是加倍。越是原始的方法越不易被拆穿。方片气定神闲,自始至终都未看过他一眼,然而所有小动作都已收入其余光中。

  他们就这样赢了几笔,虽不是大钱,却也足教人眼红称奇。方片只消扫一眼手牌,便能根据已出牌堆的牌型分布果断地调整投注额,每轮投注时几乎不需犹豫,堆在他面前的筹码渐多,犹如一座小山,而聚在方片身边的人也愈来愈多。

  过了一会儿,机械招待拨开人群,来到方片身边,以平平的电子音道:

  “失礼了,客人,我们对您的投注节奏有疑问,现启动核查程序:请出示您的怀表、袖口及口袋内物品,配合我们的扫描确认是否携带违规设备。”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交头接耳:“什么意思,这小伙子出千了吗?”

  “瞧他接连赢钱的模样,肯定是动了些手脚!”

  方片好整以暇地起身,道:“那便请您检查吧。”

  机械招待开始对他搜身,可除了从口袋里摸出的怀表之外,方片身上一无所有。流沙适才醒悟,方片一定是料到了这种时刻,刚才才把耳麦丢到角落里让自己回收。

  搜身无果,机械招待只得向方片赔礼,并根据误检处理条例向他提供补偿,将本次桌台投注的金额全额返还,并赠送了筹码。人群一片哗然,如沸水乍滚,如若不靠出千,眼前的这青年便是有着强运与实力。只有流沙在想:

  “原来黑心老板想赚的是误检费。”

  机械招待为避免旁人给方片传递暗号,遂将人们安排至划定的观众区中。这个区域离台桌远,流沙没法给方片打暗号。流沙心里莫名有些焦躁,这时却见方片轻轻点着脚尖,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不必担心”。

  “请下注。”下一场押注开始,荷官的声音穿透了押注场里的嘈杂。

  方片把筹码推出去。荷官发牌,给他一张红桃八,自己亮了张方块六。周围有人咂嘴,轻声说:“这点数有点悬。”

  方片跷起二郎腿,不动声色,他摸了摸牌面,感到手中的牌偏热,油墨纹理粗糙,这是一张温控牌。

  有些押注场会使用这种内嵌电子元件的牌,荷官脚下有机关可改变牌桌温度,从而使牌面产生变化,达到操控牌面的效果。

  “要牌?”荷官问,眼睛盯着牌堆,不看他。

  方片没应声,忽然一笑。他伸手,指尖快碰到自己的牌时又缩回来,转而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口威士忌。荷官的手指在牌堆上顿了顿,发了张牌,是黑桃五。方片手里的牌变成十三点,围观众人捏一把汗,只见方片把牌往桌上一扣,说:“停牌。”

  荷官自己要了张牌,红桃十,加起来十六点,按规矩得再要。他的手刚碰到牌,方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听说上周三,第三张桌的荷官多赔了三个月寿命?”

  荷官的手僵在半空,目无表情,可发牌的动作慢了半拍。方才他应通过脚下踩的控制装置变牌,然而却因方片的话语分了神。此时他补了张牌,梅花七,与先前的点数加起来二十六点,爆了。后方围观的人像炸了锅,有人叫道:“这小子还在赢钱,真是邪门!”

  方片慢悠悠地把筹码收回来,笑道:“今天手气好罢了。”

  流沙通过测谎镜片观察着这一切,他发现方片虽无镜片,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归根结蒂,方片知晓时间押注场就是一场骗局,在这里比拼的不是运气,而是骗术的高明。

  方片从牌桌边起身,仿佛对这游戏玩腻了。而正当此时,一个身着炭灰色西装、戴墨镜的保镖上前,俯在他耳畔道:

  “先生,我们家老板看您不像生手,想邀您玩两把轻松的,输赢不算什么,就图搭个伴儿。”

  方片微笑:“您家老板倒是会找乐子。”他在袖口边轻轻蹭了蹭,人群里的流沙遥遥见了,知晓他是在给自己打暗号:“大鱼上钩。”

  保镖丝毫不察他的小动作。方片噙一口酒,放下酒杯,道:“带路吧,我这儿刚喝完一杯,押注场里能遇见投缘的人最好不过。”

  押注场中人山人海,比正月里的庙会还热闹。保镖将方片引到一处卡座,这里虽也位于公共押注区,却相对有了些私密性。那里坐着一位身着深棕鳄鱼皮西装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发丝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无名指上鸽子蛋大的钻戒十分扎眼,看来是一位上层的富商。

  方片在富商面前坐下,男人打量着他,笑道:

  “方才我看了您的整局游戏,真是精湛的技艺啊,先生。”

  “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新手罢了,想来这里寻寻乐子,顺带消磨时光。”

  “在下是2049年居客,您也知晓,上层的生活是如何的安闲无聊,比不得此地来得刺激。先生是从哪个年份来的?”

  “您要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就想办法让我开口吧。”方片说,他坐在天鹅绒沙发上,脖颈仰高,眼梢挑着,十足一副养尊处优的上层少爷的扮相。

  富商打量着他,目光像垂涎肥肉的狼。他在上层见过不少这样的矜贵少爷,自以为手里握有些金钱,便使小聪明挥霍青春,待出事了便哭喊着求爹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