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75)

2026-01-23

  机械缓缓道:“我是——‘幻影之友’,从许久以前经时熵集团2040分部投放、潜藏在反叛军‘刻漏’心腹中的机器人,随时准备着接应清道夫,协助集团摧毁目标。”

  流沙犹如置身冰窖,通体寒意直透骨髓。机械又道:

  “我潜藏在‘雪豹’的底层意识之中,响应了扑克酒吧中众人的愿望,因而诞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雪豹的形象、性格……这些都是假的吗?”

  “是的。”

  机械冷酷地断言。流沙浑身抖瑟,犹如一个听到有罪判决的死刑犯。

  “‘幻影之友’会通过脑电扫描,解析出别人的想法。黑桃夫人曾长居世间,行过雪山,见到了一只雪豹。她喜爱于这种威猛、自由而美丽的生物,所以我的外形便变作了‘雪豹’。”

  “红心的女儿早年遭害,失去意识。他渴盼着与苏醒后的女儿重逢,因此我便有了与他女儿相似的性格与意识。”

  “你瞧,便如神明为了惩罚人类而塑造的潘多拉:宙斯赋予她好奇心与诱人的魅力,赫菲斯托斯赐予她美丽的肉身。我的一切也都是由人们的愿望所赋予的,为了让他们信任我、喜爱我。”

  流沙怔怔地听着,蠕动口唇道:“不……可是你说你是……”

  “你相信了我所编织出的经历?我是遭集团进行基因改造的造物,有着雪豹的外表和人类的意识,体内植入了共生型纳米机器人集群,可以通过思维操控纳米虫群并解析电子设备的底层协议。这些都没错,唯一不对的便是我的立场。”

  “我没有悲惨的经历,也不是集团的受害者。我是以人类的意识作为训练数据,从而训练而成的AI,并非活生生的人。”

  “如今我终于等到你醒来了,你的芯片在任务中损坏了,导致你失去了记忆。但请别担心,我可以做一场小手术,为你替换脑部芯片,协助你继续完成任务。”

  机械说着,忽然发出扫描的声音,一道红光从头颅所嵌着的椭圆玻璃片中射出,在流沙周身快速一扫。

  “但你似乎患有强烈的机械排异症,对任何嵌入式的义肢、芯片都会起强烈排斥反应,只能回到2035分部后再动手术。”

  流沙只是张大两眼望着这一切。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在酒吧中与酒客嬉闹的雪豹,有着柔软的毛发、可以当作抱枕倚靠的雪豹,曾在鲜血格斗场中为他们赢下胜利、常趾高气扬地指使他们,又为解析集团密钥而不眠不休的雪豹……种种景象突而化为泡影。

  他犹处于震惊之中,始终难以相信,这样一个身边的好伙伴竟是集团的“幻影之友”机器人。

  流沙说:“你想要……什么?摧毁反叛军‘刻漏’吗?”

  “是的,这不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吗?”

  机械发出冷静的声音,向流沙伸出臂膀,镜片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团暗红色光晕,空气中仿佛被染上了一层粘稠的、令人不安的色泽。

  它说:

  “来吧,让我们继续未竟的事业,一起杀死欺诈师方片吧,流沙首席。”

 

 

第37章 刺骨真言

  扑克酒吧中,黑桃夫人将一只只酒杯放在泵机上,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升腾,密集的气泡从杯壁深处钻出来,像一群刚从沉睡中惊醒的小虫,跌撞着向上攀援。店中一片嘈杂,酒客们正用粗粝的嗓门争论上周的拳赛,红心和方片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

  当方片将一杯莫吉托放在一位女客面前时,对方笑吟吟地道:

  “方片先生,你们家的小云石怎么不在呀?”

  方片打量那女客,她身形丰腴,像荷兰画家笔下饱蘸油彩的大腹瓶,身上镶金嵌钻,正是流沙曾描述的那位富婆,遂笑道:“他忙着呢,稍后我叫他来服侍您。”

  流沙和雪豹都不在,方片只得亲自上阵当侍应生,一面干活儿一面心想,流沙这小子来了酒吧些时日,排场便大了起来,不仅会和自己顶嘴,还会明目张胆地旷工。

  正腹诽时,流沙忽然行色匆匆地从二楼下来了,身后跟着雪豹。

  “你们要去哪儿?”黑桃夫人见他们步履仓皇,扬声问道。

  “去一下旧教堂,咱们有东西甩脱在那里了。”

  “梅花猫也落了东西吗?你不是前半日都在顾店,没去到旧教堂么?”

  雪豹狂妄地叫道:“怎么,本小姐想去巡视一下领地,你们不许么?”

  “倒不是不许,只是你个儿太大,趴在计程车顶才行。”红心笑道。

  方片察觉流沙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雾,杀意毕显,困惑地皱起眉头。流沙没看他,快步走向门口。当目光触及雪豹时,方片忽觉头昏目眩,视界里泛起花点。

  先前他也曾出现过这种幻觉,那时吃了药视野昏朦时,他隐约将雪豹看成了一个有着金属外壳的机器人,还问它是不是掉毛了。可转眼一看,雪豹仍好端端的,一身缎子似的皮毛。

  “奇怪,我是怎么了?”方片捂住额,自言自语道。

  流沙走出酒吧之外。铅灰色的管道在头顶盘虬卧龙,被油污浸透的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吐出扭曲的光带。

  他感到心口沉甸甸的,刚才下楼时,他望见了方片。兴许是机械吐出的烟雾作祟,过往的回忆在他脑中渐渐上浮,他想起自己曾与一位欺诈师在“红眼轮盘”相遇,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上厮斗。陡然间,强烈的杀意占据心房。

  方片曾在落雨的废料场里找到了自己。流沙还记得那一幕:那时,昏暗的光线如同轻纱般笼罩着他,他眸中流转着复杂与哀怜。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么?如若知晓,为何又要将自己带进酒吧里?

  流沙坐进计程车里,机械也上了车。流沙斜睨着它,道:

  “在别人的眼里,你依然是一只雪豹。”

  机械道:“是的,而只有你能看到真正的我,流沙首席。”

  它又问:“方才你为何没拾掇欺诈师呢?你们离得这样近,你若扭断他的脖颈,他是来不及拔枪的。”

  闪烁变幻的霓虹灯如同迷离的触手,爬上流沙的面庞,现出冷硬的阴影。他道:“别对我指手画脚,要如何对付他,我自有考量。”

  “你不会与他共处了一段时日后,就对他生出了些许同情心吧?”

  “怎么可能?”流沙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每一回他拖欠我工资,我都想将他大卸八块。”

  机械转过头颅,静静地凝视着他,片晌后道:“流沙首席,也许是你的芯片损坏了的缘故,你的心跳、脑电波都有异常的波动。”

  “我发生故障了吗?”

  “我想是的,这是人类情绪中名为‘愤怒’的故障,会影响你的任务进度。”

  流沙不语,脑子里如万花筒一般,闪过一个个画面,时而是他与方片厮杀,斧刃擦过空气,火花爆绽;时而是方片垂首吻他,两唇柔软而温热。

  他的心也像要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冷酷无情的清道夫流沙,一半是懵懂的酒吧帮工云石,而他并不知晓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自己。

  计程车停在了旧教堂前,流沙和“刻漏”成员打了招呼,与机械一同进入其中。反叛军成员信任这位曾在鲜血格斗场中对红心出手相助的新人,以及时常来做帮手的雪豹。

  一位“刻漏”成员带流沙与机械来到了一个房间,在那里,一台黑色主机箱像口沉默的棺材,放置在房间中央,金属外壳上爬着铜绿般的锈迹。

  “这是关押着清道夫包塔的地方。”

  反叛军成员介绍道。

  “无敌的新人大王,前些日子,您把包塔打倒之后,咱们拆出了他残存的脑部零件,将意识数据导入了这台特制的‘审问舱’中。只是不论咱们如何试图调取他的记忆碎片,或是用代码篡改他的认知,都无法得出有用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