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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状的高楼层层叠叠,如同钢铁巨兽一般耸立着,相互交织、挤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每一粒水滴里都像是裹挟着城中的灰暗。
方片坐在酒吧露台的阳伞下,安静地啜饮着一杯波特酒。吱呀一响,有人推开了木门。流沙走上露台,在他身边坐下。
这几日以来,流沙消匿了行踪,不再回酒吧就寝,这是方片这几天来第一次见到他,并发觉他身上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怎么了,青春期到了,闹着要离家出走呢?”方片没扭头,问道。
流沙并不言语,神色冷峻。方片忽然有一种感觉,坐在自己身边的已不是那个呆头愣脑的帮工,而是一位极具威怖感的存在。
“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良久,流沙平静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一上来就说这种话?”方片仰卧在沙发上,噙了一口酒。“你失忆了,在底层没个去处。黑桃夫人、红心大哥和我都对你留在这儿没意见,这里虽然不算真正的‘家’,也好歹是个安全的落脚处。”
“你欺骗了我。”流沙忽而转过头,单刀直入地道,“清道夫A-0。”
在听到那称号的一刹,方片僵硬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揪住,停止了流动。细雨在露台外嘈杂地下落,他们二人间却阒静无声。
“你是从哪里……听说那个名字的?”方片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从那位神秘人,还有一个‘老朋友’口里。”流沙一想起雪豹的事,神色便阴郁了几分。“你不否认吗?”
“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会信吗?”
“不信。”
方片耸耸肩。沉默延续了片刻,方片忽而挑起眉头,嘲弄道:“所以呢,你从那些人口里听到了一些没头没尾的谣传,便爽快地相信了?你不会被他们洗脑了吧?”
流沙没应答他的话,却转过眼来,道:“辰星还活着。他就是那个我们在‘红眼轮盘’里遇到的神秘人,是他告诉了我这一切。”
“辰星不可能还活着。”方片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刻,流沙想起了先前在旧教堂中发生的一幕,神秘人摘下兜帽,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曾与自己道:“清道夫A-0很清楚,辰星不会出现在扑克酒吧。因为是他亲手杀死了辰星,也就是我。”
当神秘人揭露自己的身份时,流沙感到了极大的震撼,以及深深的动摇,原本就混乱的大脑此时仿佛再度被搅乱。他反复端详着那张脸,确是照片中自己常见到的辰星。
那时他狐疑地问对方:“我要如何判断你才是辰星?万一你也是集团的‘幻影之友’机器人,蒙蔽了我的感官呢?”
辰星温和地笑道:“你可以用测谎镜片来检测我所说的话,也可以从我的身上提取DNA信息进行比对。当然,可以让我与扑克酒吧的众人聊一聊,验证一些只有当事人和我知晓的细节。”
辰星的回答无懈可击,流沙暂时无法判明他言语的真假。此时流沙注视着方片的侧脸,那张脸颜色苍白,如覆薄霜。他发觉方片与辰星二人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若是在脑海中同时描摹他们的形容,会让流沙感到轻微的昏眩。
雨落潸潸,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带来的刺鼻的金属味,以及一股腐朽的气息。流沙忽而开口问道:
“你为何笃定辰星已经死了?”
方片眼皮一跳,保持着沉默,仿佛回答不上他的问题。
流沙又咄咄逼人地问:“你为何要炸掉底层?”
方片浑身一颤,胸膛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你在发什么疯?我没想过要炸掉底层。”
“上回穿过时间迷宫‘悖理阶梯(77)’时,我误入了2035年的时间碎片,在那里见到了螺旋城底层毁灭后的景象。”流沙冰冷地道,“让我换一种问法吧,你和螺旋城底层被炸毁有关系吗?”
方片直视着他的双眼,沉默了片刻,道:“没有。”
街道上的喧嚣声、脚步声,雨声,乃至那偶尔吹过的风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流沙回望着他,陷入更长久的静默。视野里闪出一片红光,测谎镜片弹出了警告,方片在撒谎。
“你的身份是伪造的。”许久之后,流沙开口,“扑克酒吧里本不应有‘欺诈师方片’这号人物。我翻遍了酒吧中的所有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没有你,除了你房中相框里的那张旧合照。”
他期待着方片能出言驳斥,比如说:“我只是不爱留下影像罢了。”流沙也曾调查过所有人瞳仁中的映像,方片也并不在其中,他并不是手持摄像机为众人拍照的人。然而方片沉默着,并未否认流沙。
“你从时熵集团盗取的时间都去了哪儿?先前乘你睡着时,我看过你的腕表和怀表。红心给了你五年寿命,但你自己的账户余额只剩下10秒。”流沙继续逼视他,“你该不会是……把这些时间浓缩后制成炸弹了吧?”
方片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子深处一瞬间泛起了战栗的涟漪。流沙并未漏看这一点,继而冷酷地道:
“集团已经在时间技术上取得了突破,他们发现时间是一种可操作的‘熵流’,利用人工奇点场发生器,在强能量场约束下,将巨额的时间进行压缩,再解除特定的约束后,就能瞬间迸发出极大的力量。那力量甚至能将整个城市摧毁。”
两人四目相交,露台上的空气像灌了铅,沉得能压碎呼吸。流沙一字一句地道,犹如一个命令:
“告诉我真相,清道夫A-0。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毁灭螺旋城底层的刽子手。”
第39章 刀戈相向
阴雨绵延,密密层层的螺旋形建筑遮蔽了天穹,扑克酒吧如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露台上的蜡烛在阳伞下闪烁着孤独的光,漫散出一股轻烟。
两人间已沉默了许久,而这沉默仿佛还会永远延续下去。方片忽而付之一笑:
“什么A-0、炸弹,我完全听不明白你的话,你能否别对我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假设?”
他没否认流沙对他的指控,却也没承认。突然间,流沙吼道: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这位首席清道夫少有地流露出了感情,那张平日里木然无变的脸上生出愤慨的涟漪,使得方片讶然。
“我想相信你!”流沙与他四目相交,胸膛剧烈起伏,“我想相信扑克酒吧里的每个人,不要让我怀疑你!”
声音回荡在落雨的露台上,方片凝睇着流沙,望见他眼中络满红丝网。仿佛一个只会杀人的机械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人的情感。
方片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眼中有一片湿朦朦的薄雾。流沙看着他,许多个夜里,他们并非以仇敌的身份相处,拌嘴、吵闹,然后又如一对嵌合的齿轮,紧贴着入眠。一幕幕关于喜怒哀乐的回忆如同被裁下的小画,被他珍藏在记忆的剪贴簿中。也许包塔、“幻影之友”机器人所言不虚,方片是他的敌人,可他此时更想去寻找另一个可能性。
突然间,流沙的脑袋昏沉无比,如有一团浓雾在脑海里弥漫开来。他不知发生了何事,脱力地仰倒在沙发上,却发现视界里的方片在向他狡黠地微笑。
方片伸手拿起那散发着烟气的蜡烛,口气忽而变得冷酷无情:
“清道夫流沙,我也想相信你。”
流沙的心忽而像被猛地揪住,紧得发疼,他从未听过方片对自己说出如此冷淡的言语。方片继而道:“但我更相信集团有着各种残忍的手段对付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敌人。”
流沙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失落,怒视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这只是一根添加了中枢神经抑制剂的蜡烛。实际上,时间清道夫的身体都异于常人,尤其是作为首席的你。你仅仅吸了几分钟这蜡烛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其中的药量还没法控制你的行动,现在让你无法动弹的实则是我给你做的早餐。”方片耸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