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流沙眼角的余光触及跌落一旁的针筒,“幻影之友”那带着金属质感的笑容再度跃入脑海。让他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连药物都无法让他说出真话呢?”那时“幻影之友”残酷地微笑道:
“那就毁掉他。”
突然间,流沙心门一震。他明白过来,“幻影之友”与他相逢时,向他所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杀死欺诈师方片,而非问出底层毁灭的真相。
兴许真相对集团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兴许自己先前给方片注射的并非自白剂,而是某种毒药。
又兴许今夜他无意间做了犹大,亲手将名为“背叛”的猛毒推入方片的血液中,而从此真相受到蒙蔽,长夜难明,即便到基督受难后第三日的清晨,也不会有天使降临。
第42章 鹊巢鸠踞
审讯出了岔子。流沙想问出真相,却不想弄出人命。
方片昏了过去,而罪魁祸首也许是“幻影之友”给的自白剂,抑或是毒药。方片因此反应极大,像一只被踩扁的可乐罐一般喷吐血液。流沙赶紧将他从浴缸里捞起,用浴巾裹住身体,放入被褥,唤道:
“黑心老板?”
方片不答。流沙又叫:“方片?”
没有回响,房间静如坟茔,流沙抓过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一把彩虹糖似的药丸,塞进方片嘴里。方片吃下去没多久,又尽皆呕出,一地狼藉。
流沙不知应怎么办,忽然想起一事。他翻找起先前方片带去1805年的行李,里头有一些青花瓷瓶。他记得方片曾用大价钱从华佗手上买来这些药,山羊胡老头还称其有长生久视之效。于是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给方片灌下,不想方片竟被医成了活马,血慢慢止了。
过了不久,方片的呼吸渐缓,在被褥间苍白着脸睡着了。流沙一身冷汗,打来一盆水,仔细擦去对方脸上血迹,探入方才肆虐之处轻拭,将先前灌入的一大摊粘腻的罪证销毁。待做罢一切,流沙犹豫片时,没把铁链给方片再挂上,转身出门。
门外喧嚣杂嚷,流沙匆匆下楼,想顺道去好便宜诊所替方片问诊。
然而一下楼,便见酒吧中人头攒动,人人高歌狂舞,似在欢庆何人的到来。流沙探头一望,却见一位青年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着衬衫黑裤,黑白分明,眉目清朗,容光俊秀。
——那人竟是辰星。
见到辰星的一刹,流沙的头脑忽然空白。
辰星、“幻影之友”和他,犹如一个秘密的三角同盟,而如今辰星不再穿黑斗篷,竟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这里,仿佛是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早些舍弃在此地的身份,结束这一场作为酒吧侍应生“云石”的短暂幻梦。
辰星抬头,在狂热的人海中与他四目相接,温和地一笑:
“又见面了,云石。”
————
辰星到来一事引起了扑克酒吧里的大轰动,人们如观赏珍稀动物一般围着他。前些日子里,流沙曾拿回一枚打进过辰星脑壳的子弹,因此众人都已灰心冷意,如今见他竟然生还,自然大喜过望。
人们簇拥着辰星在酒桌前坐下,东探西问。有人发声:“辰星老大,这些年您去了哪儿?”
“在底层养伤,先前形势不好,便没出来见人,怕连累你们。”
“说什么客气话!许久不见,咱们可想死您啦!”
人群蝉噪一般喧嚷,辰星笑道:“你们也曾眼见过的,我的脑壳受了伤,后来便昏昏盹盹,直到前些日子才体况转好。若非如此,我会更早来见你们。”
黑桃夫人和红心穿过人群,显出惊奇而热昵的神色,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寒暄了一阵,讲起当年的种种事迹,辰星一一回答众人的问题,滴水不漏。流沙旁观这一切,测谎镜片一次也未报警,辰星说的都是真话。
辰星若所言不虚,那方片极有可能在撒谎。流沙立在一旁,心乱如麻。辰星与方片,真实与谎言犹如两个选项,摆在他面前。此时他如站在天枰中央,看两个托盘上下摇摆,心也七上八下。
红心用力地拥抱了辰星一回,眼中泪光闪烁,最后笑道:“辰星,许久不见!还记得么?当年咱们曾比试过,鄙人的拳脚远逊于你。”辰星眉眼间黠光烁动:“记得,你是不是留着我的一枚后槽牙?都怪你没丢到房顶上,我的牙至今还没长出来。”
众人哄堂大笑。黑桃夫人也道:“辰星,还记得吗?你到我的地窖里偷酒喝,怕我发觉,往桶里兑水,害我存量不足,只得请来店的大伙儿喝果倍爽!”
辰星说:“早知我往夫人的桶里直接兑果倍爽,一步到位。”酒客们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辰星回来后,气氛变得浓烈、自由,所有人的话泄了洪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嘴巴外涌。话谈到一半,红心赧然一笑:“辰星,有件失礼的事想拜托你,望你不要见怪。”
“请讲。”
“可以取你的一滴血,让‘刻漏’的成员做个检验么?你也知晓的,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在底层横行,给咱们带来不少损害,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
辰星当即挽起袖口,微笑道:“自然可以,请吧。”
一位“刻漏”成员趋前,使用针管取了一些血液作为样本。他当众开展实验:将血液注入一只方才运来的钛合金医疗机械中,通电之后,血液所在的生物舱形成淡紫色的电场。经由片瞬的检测,他们得到了结果:辰星的血液与许久以前他留给红心的牙齿中的基因属于同一人。此人确实是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辰星。
见此结果,众人眉头皆舒。红心揽过辰星,开怀笑道:“请见谅!集团的敌人无处不在,害我们不得不提心吊胆,但扑克酒吧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欢迎你回来,辰星!”
欢呼声在室内爆发,一顶顶帽子被抛至半空。流沙站在狂欢的人群里,怔然无措,如误入蛮荒部落的文明人。一片欢嚣中,他看到辰星拨开人丛,向自己走来,贴近自己,悄声细语:
“现在,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相信你什么?”流沙说着,目光却落在辰星身后的照片墙上,一张张往昔的照片连缀成片,组成一个舞台,辰星犹如一位主角,在记忆形成的聚光灯下璨璨生辉,证据确凿,分毫可鉴。
“相信我是曾存在过酒吧的人,相信我才是正牌货。”
辰星温和地弯起嘴角,笑容与身后墙上的几十张笑脸重叠。于是几十个辰星如出一辙地微笑着注目着流沙。
“而一直蒙蔽着你的欺诈师方片、清道夫A-0不过是一个赝品。”
————
流沙站在浴室里,用湿抹布用力擦拭着浴缸上的血迹,感觉自己像在销毁犯罪现场的证据。先前发生的事如放电影一般,一幕幕在脑海里滚动,他强迫了方片,给对方注入来历不明的针剂,害对方吐血。当方片吐出假话,测谎镜片红光闪烁时,他还曾盛怒发作,将方片的脑壳磕在浴缸上,两人在浴室里开展过一场血腥的厮斗。
如今他心里莫名地绞痛。方片分明是疑犯,给自己的早餐下了纳米虫群,与底层被炸一事脱不开干系,但他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洗净双手,回到卧房,却见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辰星倒转椅子坐着,凝视着床上的方片,见他前来,微笑着问:
“我能带走他吗?”
“你来做什么?”流沙心中烦躁,摆出一种防御性的架势,仿佛因不速之客踏足自己的领地而不快。
“外面吵嚷,我来这里静静耳根。”辰星宛然笑道,“而且在不久前,这里还是我的房间。”
“我还没从他口里钓出什么证词,你为什么想带走他?”
“大名鼎鼎的清道夫A-0曾夺去多位‘刻漏’弟兄的性命,他应由‘刻漏’来处置。我作为曾经的首领,应负其责。”
“‘刻漏’如今的首领是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