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首席,人类的记忆并非是像视频一样精准储存的,而是大脑根据当下情绪、认知状态和已有经验动态重构的。我能做的就是根据已有数据刺激视觉皮层、为你还原记忆里的听觉、触觉和体感。”
流沙点头,“幻影之友”又道,“你有着强烈的机械排异症,所以只能使用非侵入式的方式为你重构记忆的场景,误差要远大于用神经探针直接刺激所得的结果。”
“免责声明不用读了,来吧。”流沙言简意赅地道,戴上了头环。
一开始,他怀疑这是某种陷阱。可是他是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幻影之友”是2040分部的机器人,他们理应站在同一立场,它没有加害自己的理由。
那么,辰星会对自己图谋不轨吗?理论上而言,他是“刻漏”的前首领,与自己敌对。但从他声口来看,他寻求的是两方的合作,对自己下手只会引起全面战争。
流沙忽而觉得自己陷入两难境地,他究竟要选择向哪一方投诚?抱着疑惑,“幻影之友”的机械眼中投出一道光幕,他感到脑门处有针刺感,突然间,他坠入了由回忆所构建的世界。
一幕幕光景从记忆深处浮现,他望见自己在过去手执长柄斧,在底层的雨夜里穿行。他想起他曾与辰星在喧杂的时间押注场“红眼轮盘”中相遇,想起他们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顶厮杀,想起两人不打不相识,而后在扑克酒吧中开怀畅饮,在露台上彻夜长谈。
流沙忽而冒出一个想法,这些记忆就像一张破烂的剪贴画,把原本方片的位置剪掉,替换成了辰星。
回想继而进行,但这回似乎出现了更过分的画面。他和辰星两人在床榻上相拥而眠,眼波相交。两人的唇齿如磁石一般接近,继而是更大胆的举动,他们木楔相接,两具躯体相融在幽蓝的夜色里。流沙猛地抓住头环,从头上拔下,甩到地上。
“怎么了,流沙首席?”
“不想看了,感觉后面的内容是三级片。”
“这是在您脑中存在的记忆。”
“我倒希望它不存在。”流沙说,同时纳罕于自己的想法。为何他会难以接受三级片的主演变成了自己和辰星?他和方片早已将上述的桥段完完本本地演过了,成功杀青,他也不觉得古怪。
“流沙首席,请不要对虚假的记忆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这些都是你……真实的……记忆……”“幻影之友”说着,忽而开始卡壳。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拥有测谎镜片……就能判断人是否在撒谎,但如果那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呢?”
“你究竟在说什么?”流沙察觉到“幻影之友”在说胡话,驴唇不对马嘴。
“我……我我是‘幻影之友’,2040分部的机器人,竭竭诚为您服务……”突然间,“幻影之友”开始抽搐,一连串火光在它的关节处闪烁,最后,它的义眼里投射出一道光芒,将流沙笼罩。
而就在那光束里,流沙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体长七尺,通体裹素一般,脊背、尾梢墨斑星星点点,却是一只雪豹。流沙讶然地叫道:
“梅花猫!”
他旋即又觉不对,雪豹是“幻影之友”在扑克酒吧里的伪装,是一层苦药外的糖衣。这时他却听见雪豹很焦急地道:
“云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流沙慢慢冷静下来,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也心疑这是“幻影之友”耍的把戏,但仍点点头。
“刚才那破铜烂铁给你播放的记忆,都是假的!”雪豹道,依然是记忆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你不许信它!”
流沙头疼了。时至今日,无数选择摆在他面前,就像无数给皇帝批阅的折子,撰写者有忠有奸。他说,“要不你和‘幻影之友’打一架吧,你们谁赢了,我就听谁的。”
“现在是我赢了,你得听我的。本小姐才不是‘幻影之友’的表皮,咱们是各自独立的意识。”雪豹说,“现在我控制住了它,就是避免它往你大脑里塞垃圾!”
“你和‘幻影之友’,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雪豹回嘴道,“那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流沙和云石,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流沙沉默了。
真相就像洋葱,要一层层剥开才能知晓最后的谜底,且要忍受辛辣的刺激。但流沙甚至不知道洋葱心里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真相。
“时间不多了,在辰星回来前,我帮你回想起你真正的记忆。”
雪豹的影子伸出爪子,利爪末端是一枚神经刺针。
“这是神经探针,能读取你大脑记忆存储对应的神经元放电模式,同时发送唤醒信号,但我从你和‘幻影之友’的对话中了解到,你有强烈的机械排异症,因此这种回想极为危险,一着不慎,可能会破坏你的大脑。”
流沙道:“这么危险还要让我试?”
雪豹朝他龇牙咧嘴地笑:“上述的话是免责声明。我知道你会试的,因为这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真相。”
“包真吗?”
“不包。因为记忆都是主观的,还是说,你想看回刚才那部三级片?”
流沙闭上眼,任由探针抵在自己脑门上。雪豹说得不错,清道夫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有些真相是死也求不来的。他说,“行,那你开始吧,放点我不知道的。”
一股痛感从脑门钻入,蜂蛰一般,冷浸浸的,令流沙蹙起眉头。天旋地转,周遭光影被无形的手揉作一团模糊的色彩。
突然间,他被抛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那是由他的回忆构筑起来的世界,钢筋、管道填满了天穹,雨珠子像一枚枚铅弹,自其间坠落,落在破瓦上、泥泞里,而他手脚缩短,变回一个少年,在黑黄的浊水里奔走。
探照灯的白光在身后乱晃,每一个光圈代表着一个追捕者。他气喘吁吁,在窄巷里奔逃。
追兵越来越近,一个少年跑出两三步的距离,成人一张腿就能迈出。在逃到一处时,惨白的光晕忽而从巷角照来,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强烈的念头在脑中回荡:
要被抓住了。
正在此时,黑暗里忽而伸出一双臂膀,将他拉进了角落。光晕远去,追捕者粗野的叫喊声往别处拐弯。他气喘吁吁,扭过头去,借着微弱的霓虹灯光望见了一张脸孔。
那是一位被雨水浸湿的黑发青年,垂着眼,长睫上凝着细碎雨珠,像沾了夜露的蝶翼。若非方才的出手相助,他就要被拖回牢笼之中。于是他问:
“你是谁?”
“在问别人姓名之前,你不会道谢吗?”青年冷笑。
他干巴巴地说:“谢谢。我叫云石。”青年沉默着。于是他又补问一句:“你叫什么?”
“我为何要告诉你?”
他有些发恼:“礼尚往来,我说了我的名字,你也要说。”
“我是个江湖骗子,外号众多,让我想想该告诉你哪一个名字。”
青年说着,仰起头,此夜无星无月,黑暗平等地笼罩着众生。遥远的霓虹灯牌上闪动着天文馆的广告,那是一种提供虚拟体验的游乐场,底层人能在幕布上观测到虚拟的星空。
沉默几秒后,他说:
“想好了,就叫我辰星吧。”
名叫云石的少年瞪视着那青年,比起那在虚拟幕布上闪烁的美丽星辰,这人更像突然间砸落在自己面前的陨石。
那时的他尚不知晓,这场邂逅会让他的命运变轨,久留于自己记忆中的一隅,让他余生刻骨铭心。而那时的他也不知晓,在多年后的一天,当神经探针刺入脑海时,已经成为时熵集团首席清道夫的云石会再度回想起这一夜。名为辰星的青年站在自己面前,笑靥冷冽、神秘,恰似皎月清光。
而那副霓虹灯下的眉眼鼻口清明秀挺,与方片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