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石说:“我想抱着电视机掉进去,这样就能看一辈子的动画。”
三角梅见吓不着他,胀红了脸,极力夸大其辞:“大王,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儿!听说掉进去后,别说度秒如年了,那里简直只有无边的黑暗!大王也去过禁闭室的,那滋味就好比在禁闭室里待到地球爆炸!”
云石那时只觉得好笑,孩子们接二连三不见,指不定只是被别处领养,什么时间迷宫,便似大人给孩子们哄睡时编出的诸如狼来了的谎话,那也许是小孩儿们对禁闭室的一种恐怖的臆想。时间迷宫无边无际,在其中,精神与肉体都会受到永恒的折磨,消失殆尽,但它只是一个传说,正如彭罗斯阶梯并不存在于现实。
“睡了,别胡思乱想的。”云石躺下,“你夜里同我这样咬耳朵,小心被园长抓进时间迷宫里。”
三角梅显然不服气,但也只得讪讪地闭了口。睡意像柔软的被褥,渐而将云石包裹。他做了一个长梦,梦里在阶梯上奔跑,永无止境。
噩梦后的翌日,他发现薄荷的床是空的。三角梅说笑道:“昨儿半夜他去解手,可能是掉坑里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日,他们都没见到从坑里爬出来的薄荷。第二日、第三日都是如此,云石去问研究员,一人说:“我以为他和你们待在一块儿呢!”另一人说:“可能是被领养了。”人人都说不出他的去处。园长不见踪影,孩子们里传出一个谣言:“薄荷被困在时间迷宫里了。”
云石不信,依然坚持不懈地在种植园的各个角落里找薄荷。跟班里少了一位,便似哼哈二将少了个哼。然而终究是没找到的,薄荷像晨露一样消失了。
直到第五日,当云石回到寝室时,发现薄荷的床榻已被拆走,玩具、用品等一应物什俱被清理,干干净净。一种恶寒紧贴住云石脊背。
在那以后,他没再见到过薄荷。
第45章 霁后寻虹
私自离开时间种植园是一桩大罪。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关进禁闭室,朘刻一整日的营养液。外面的世界污秽黑暗,不可涉足,这是种植园中的铁律。
然而《王牌小丑》动画里所描绘的世界却截然不同。千奇百怪的建筑、蔚蓝的天穹、茂密的森林,雨霁天青后,时常会有一道彩虹贯穿天际。流沙看得如痴如醉,不知觉中对其生出向往。
他向三角梅描述这个荧幕后的世界,三角梅嗤之以鼻:
“老大,那是假的,小孩儿才信呢!”
“你也是小孩儿。”
“都这年纪了,谁还看这种胡编乱造的动画?”三角梅说,见云石脸色不善,忽而汗出如浆,“老大,你不觉得那里头的故事是撒呓挣,是做梦吗?”
“如果是做梦的话,梦比现实要好太多了。”
“那当然了。”
既然如此,人为什么不能活在梦里呢?与冷冰冰、无色彩的种植园相比,王牌小丑所构建的梦幻世界里有天穹、彩虹和鲜花。时至今日,流沙仍是王牌小丑的忠实拥趸。三角梅见他若有所思,不放心地小声道:“老大,这些话在这里说便罢了,可别被大人们听见。”
云石看向他。
三角梅鬼头鬼脑地道:“你不知道吗?之前薄荷玩弹力球,那球不小心从栅栏隙里滚出去了,他怕挨大人骂,想半夜去捡回,不想却一去不回了。”
“你不是说他去解手……”
“那都是借口!总而言之,他靠近了栅栏,从此就再没回来,可能是被关进了一个比禁闭室更恐怖的地方。”三角梅打了个寒噤,“也许是时间迷宫。”
“这不是王牌小丑动画里的桥段吗,你刚才不还说那是骗小孩儿的?”
三角梅嘴硬:“我也是小孩儿。”又神秘兮兮地道:“还有,别靠近咱们种植园图书馆顶层的廊道。那一层是书库,平日不开放。”
“为什么?”
“有人说,有时那里会传来惨叫声。”
云石听了,若有所思,但他仍不明白三角梅所说的一切。
种植园理应是纯净、幸福的,因为集团是万能的、圣明的,不会有任何恐怖之事发生。因此当金园长久违地再度出现时,云石跑去问他:
“园长,薄荷他去哪儿了?”
金园长慈祥地抚摸他的头:“他被集团的大客户领养了,你瞧,这段时间我不在园里,就是去处理这件事。”云石有些嫉妒,觉得大王都没被领养,喽啰却争了先,实是有些丢份儿。
金园长又问:“云石,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你有没有仔细念书?”
云石闷声不响,拿左脚尖蹭着右脚尖。金园长叹了口气,从书柜里拿下他的课本,说,“来,好好温书吧,你学习本就要比常人费劲,不用些功不行。”
云石沉默着接过课本,其中都是些集团发家史一类的知识,还有标注得密匝匝的地图。云石问道:“园长,我学这些有什么用?”
“我们是集团的子民,知晓集团如何建立,便如要知晓天为何会下雨,为何会分昼夜。学习地图,是因为外面游荡着太多敌人,等你们长到一定年纪后,你们需要外出对付他们,因而需要知道他们的所在。”
“外面有蓝天和彩虹吗?有森林和鲜花吗?”云石忽而问。
金园长以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许久,摇头道:“没有的,孩子,外面只有污秽。种植园里有着森林和鲜花,如若打开喷水与光学装置,也能制造出彩虹。你为何要去外面寻找这些虚无缥缈的物事呢?”
种植园里确而有森林和鲜花,可它们或狂野蔓延,带着人造的压迫感,或苍白细弱,被呵护于瓶罩中,一切都像被刻意保存的标本一般,森林、鲜花、彩虹,以及他们这些孩子。
夜里,云石辗转反侧,想起消失的薄荷,思想不由得漫散。薄荷真的被领养了吗,还是被抓去时间迷宫里了?万一两者都不是,他是趁着夜色溜出了种植园?
心上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悄悄起身,出了门。夜色浸着寒潭,迷雾封锁前方。栅栏边有摄像头,但他知晓破解的方法。云石溜至墙角,像矫捷的猎豹,一瞬间攀到监控探头边,将手里的磁钢片贴在其侧面,这是他从清洁机器人身上拆下的。强磁干扰了红外感应,监控上现出雪花噪点。
铁栅上通了电,云石蹲下身,指尖抠住了地砖缝隙,这处地基早因底下管道泄漏而松动。他身体能力远超同辈,努了一会儿劲,竟将地砖拆开,露出底下的排水管道。
忽然间,一道白光闪过来,继而是一道无情的电子音:
“警告!A区素材脱离指定区域!所有安保单元立即启动围捕程序——”
云石一惊,慌忙钻入管道里。他身子瘦小,轻松便滑了进去,像入了兔子洞的爱丽丝一直往下掉。其中流淌的水带着荧光色,可能是实验室的排污,散发着强烈的毒气。云石捂住口鼻,慌不择路地爬动。
不知爬了多久,当他终于从管道中爬出时,冰凉的风和雨已打在了脸上。
云石浑身脏污,气喘吁吁。一望四周,螺旋状的建筑如巨兽一般暗沉沉压在头顶,无数钢铁、管线组成了恢弘的天穹。霓虹灯流光溢彩,远方传来朦胧的音乐与喧声。他如一粒被抛进海里的沙,惊奇地张大了眼。
“这里就是……外面?”
与洁净无瑕的种植园相比,这里更肮脏、粗野,也更多彩。夤夜时分,霓虹灯在远方组成一个迷离的世界,朱红篆字、靛蓝纹样,光带水波一般在楼宇间流转。
然而还未等云石喘一口气,一道猛烈的白光便扫过来。有人喝道: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晃荡?这里可是禁区!”
云石迎着强光一望,却见几个头戴战术目镜、身穿革衣的男人。他们外套上有着彭罗斯阶梯的标记,是集团的安全部队。
男人们见了他,认出他身上属于种植园的衣衫,对视一眼,忽而凶恶地叫道:
“站住,你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