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90)

2026-01-23

  云石嘴硬:“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时间是人最宝贵的物事,有了时间,才能做工,生出金钱,可不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时间。”这是他从书册上读来的语句。这是集团认可的真理,而能操纵时间的集团则更近似于上帝。

  辰星睁大眼,赞叹道:“想不到你竟是位哲学家。”

  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全来源于园长给的书册和动画。书册里描述,种植园外的世界是一片污秽,游荡着大量敌人。云石如今觉得,外部世界的确脏污,但正所谓细菌也分对人体有害或有益,底层人虽处境堪忧,却对他十分热情善良。有时酒客们会给他带来破烂的机械球、发旧的赛车玩具作为礼物,望向他的目光里饱含善意。

  酒吧里驻有一位酒保,身形魁伟,额角筋络突起,像老树盘根,手臂、腿脚是义肢,常咳嗽,说不清是体健还是体弱。他长相看着凶恶,却是个温和宽厚的人,喜爱各种可爱的玩偶、裙子,曾送过一套星星睡衣、粉红围裙给云石。初次见面时,他对云石平静地自我介绍:“你好,新人,我叫铁砧。”

  云石第二次见到他,是在一张旧海报里。那海报是辰星收在抽屉里的,已然蒙尘,然而能看出其上正挥洒汗水的坚毅身影,一道夸张的字体标注着:“巨星铁砧,横扫全场!”

  云石拿着那海报,好奇地向铁砧发问:“你是拳击手?”

  提到拳击,铁砧两眼发亮,嗽也不咳了,挺起身板:“是,鄙人曾是一位知名拳击手。”

  “有多知名?”

  铁砧笑着摸他脑袋:“在底层,可谓无人不晓。”

  云石了解到他在时熵集团2035分部的“鲜血格斗场”里曾名声大噪,被人称作“拳皇铁砧”。云石向熟客们借来录像带,将铁砧出场的电视节目一集集看了,不知觉间竟变成一位头号粉丝。他夜里用枕巾包住拳头,苦练拳击,挥得一屋飒飒风声。辰星夜里入房,见他练得红头涨脸,半眯着眼问:

  “你在做什么?”

  云石恶哏哏道:“我在练拳,等练好了,就痛殴不给我发工资的黑心老板。”

  斯佩德夫人、铁砧都是好人,但辰星不是。云石发现,这段时日里,这奸猾的大人常克扣自己工资,美其名曰:“帮小孩儿保管压岁钱。”有时又说:“我给你开实习证明,工资就不必要了。”云石忿忿地想,辰星的心乌漆抹黑,他看错了人。

  在这底层里,云石体验了太多新奇事物,日子也过得顺心遂意,然而却仍记得一事。一得空闲,他便问辰星:“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天空和彩虹?”

  辰星叼着吸管,啜饮杯中的酒液,漫不经心地道:“说去就去呀?你这小少爷,也不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难。”

  云石有些失望,但仍犟嘴提醒道:“我要看真正的天空和彩虹,你别拿动画片、照片来糊弄我。这是我们之间的誓约,你可别忘了。”辰星将两只胳臂搭在脑后,悠游自在地道:“放心吧,我不会欠你人情的。”

  “你先将欠下的工资给我吧。”云石忿忿地说。

  “雇佣童工是违法的,给童工发工资也是违法的。”

  “殴打老板是违法的,但我就爱做法外狂徒。”云石说着,狠揍他一拳。

  辰星究竟是什么人,在此地生活了一段时日后,云石依然没能弄清这问题的答案。辰星来去无踪,像一个肥皂泡,脱离吹管的一刻便随风而去,转瞬不见。然而当他出现之时,便会如星辰般光焕四方,人人都敬爱他,亲热他。云石曾问一位酒客:

  “为何你们这样喜欢辰星?”

  所有人的答案都如出一辙:“因为他是我们的领袖。我们的希望。”

  人们的话语描摹出一幅幅过去的画卷,于是云石了解到,以前底层不曾有光,人们被迫出卖寿命、肢体,只为换得一口热粥。劳工们被划定在滞缓区中,永无止境地做着流水线作业,就医、办手续的窗口排起长龙。任何对新技术的学习都被禁止,所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被掐断。

  而就在此时,辰星横空出世,如流星一般照亮了他们的前路。辰星纠集了对现实心怀愤懑的众人,建立起了反叛军“刻漏”。他身手过人,曾捣毁时熵集团2035分部“鲜血格斗场”,解放其中的大批奴隶;他也曾挫败1805分部在过去暗杀斯佩德夫人的阴谋,让人们在今时今刻能安然欢笑……云石发现,辰星是集团的反抗者,而自己是在集团养育下的产物,他们的立场也许截然相反。

  可转念一想,云石又觉不对。他已从种植园中逃出,安全部队曾凶神恶煞地追捕他。他已脱离樊笼,再非集团饲养的小白鼠。

  于是云石更发沉浸在扑克酒吧的日子里,擦桌台、端酒水,暇时外出游逛,吃街边热腾腾的咸蛋黄饼、鱼肉烧麦,种植园、园长、研究员、薄荷、三角梅似已在他记忆中远去。不知觉间,时间已过数月。

  这一日,云石在酒吧里端送赤霞珠、百利甜酒水,忽然听见有人道:

  “要一杯干马天尼。”

  “好。”云石应声,走入吧台后。斯佩德夫人去地窖里取杜松子酒了,他按着记忆将冰块倒入酒杯,在搅拌杯里倾入毡酒、干味美思,用吧勺缓慢搅拌,待调得一杯酒后,他递给那客人。

  那客人形容古怪,穿一件大斗蓬。云石心下纳罕,却也没再多看。铁砧、辰星都不在,此时店里仅有他与那怪客人。

  忽然间,怪客人说:“云石,你什么时候回去?”

  云石愣愣地抬头,他与这客人应是第一回见面,然而对方却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姓。他问:“你是谁?”

  客人说,“你将脸凑近一点,我便告诉你。”

  “客人,我对你的身份并不好奇,也不想听你说话。扑克酒吧里有一条规矩,不能骚扰未成年员工。”

  怪客不答,云石审慎地后退一步,忽然间,那斗篷无风自动,血盆大口似的向他吞来!云石被盖个正着,只觉那斗篷像一个黑洞。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股甜香当面袭来,他的意识因麻醉烟雾而陷入了模糊。

  随后,云石做了个很长的梦。

  在那梦里,他看到一个洁白的空间,与种植园里的房间极似。年幼的他被领入其中,一颗颗种子在巨大培养皿中发芽,渐而结成人形。身穿白衣的研究员将人形的果实从培养皿中捞出,套上有彭罗斯阶梯刺绣的衣衫,慈爱地抚摸其头颅,叫道:“素材。”“实验体。”最后有人微笑着与他说:

  “看啊,你是远比他们优秀的素材。云石。”

  云石意识朦胧,却仍打一个寒噤。他看到房间的一角,一群研究员在窃语:

  “真是可惜呀……”

  那以往曾偶然听过的细语在脑海中上浮,渐渐组成令他幡然醒悟的语句。研究员们交头接耳:“……这样好的素材,器官却不能被摘取,供上层人使用,真是太可惜了。”

  云石猛然惊醒。

  一睁眼,白晃晃的明光便射入眼睛,他眯起眼,好一阵才适应,观望到自己此时坐在一张金属椅上,冰凉光滑的金属手铐、脚镣正套在身上。

  他正身处一个纯白的房间,与梦里所见的如出一辙。云石打一个激灵,那也许并非自己的梦,而是留在脑海底部的久远的记忆。

  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前,是那他在酒吧里见到的斗篷怪客。云石警戒地问:

  “你是谁?为何把我拐来了这里?”

  怪客摘下斗篷,出乎意料的是,云石看到一个有着机械臂的金属圆球,臂端还安装着毛刷,是他在种植园里见过的清洁机器人。

  “A区素材云石,你擅自拆下了本机身上的磁钢片部件,破坏摄像头,逃出了种植园。”机器人冷冰冰地道,“你已违反园内法规第14条,现开始处罚。”

  “等等,这是哪儿?”云石忍不住叫出声,“是种植园里吗?”

  在他记忆之中,种植园内并无这样的空间。苍白而压抑,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清洁机器人冰冷地注视着他,并不答话。云石忽然想起,这种型号的机器人是由安全部队的“幻影之友”系列警卫机器人改造而来,因此有着追踪与战斗的功能。经过数月的追查后,他的行踪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