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廊道上疯狂奔跑,身后是一群蚁群般的密匝匝的机器人,寒光闪闪的钳爪、子弹、刃片呼啸着擦过他的身侧。云石心脏狂跳,汗流浃背,几度险死还生。
待逃到一个角隅,他忽然看到前方有一扇虚掩着的钛合金门扉,沉重、巨大,门缝里似透出干冷的风。廊道上的标语写着:“危险勿近。”
越危险的地方越合云石的意,他要将警卫机器人引到此处,一举歼灭。云石领着身后宛若长龙一般的机器人,奔向门扉。他伸手攀上门页,用力向两侧打开。
突然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卷了进去,连同一众警卫机器人。
云石已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却没想到门扉后是一副他此生未曾识见过的景象。他像置身于黑洞中央,浑身骨血往四面八方分裂,又骤然被拼凑齐整。仿佛经过了一段堪称永恒的时间,他轻飘飘地落地。
密如繁星的光片悬浮在空中,从其中可窥见无数不同时空里的光景。云石昏头转向,看到自己从纯白的培养舱中出生、在种植园的廊道上与薄荷和三角梅追逐打闹;看到他在雨夜里奔走,初次和辰星邂逅;看到他入驻扑克酒吧,在斯佩德夫人与铁砧的注目下擦桌台、端酒水,和酒客们一同欢笑。
在那往后的景象,就是他难以理解的部分。彩虹。他和辰星相互依傍的身影。合影。机器人。底层白骨蔽地,辰星在他面前倒下。他拿起辰星的锉手斧,在底层暗巷里穿行。电视荧屏。他和辰星在未来也是在过去相遇。
记忆如决堤的江河,冲入云石脑海。他头胀难耐,太阳穴突突跳动,禁不住抱住头。他在时间碎片中窥探到了太多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但因混乱又很快忘却。随后他又望见光片组成一道道无尽的阶梯,也呈螺旋状盘旋,首尾相接,最高点也是最低点,变作彭罗斯阶梯的形状。云石忽然想到,他像是掉进了王牌小丑曾受困的时间迷宫,而这些光片就是时间的碎片。
阶梯之上,形形色色的人蜂屯蚁聚,有穿破衣烂衫的乞丐、安装着机械义肢的劳工、着闪缎紧身衣的舞女……他们带着焦灼神色,在碎片的海洋里翻找着属于自己的时代。而时间碎片也如洪流一般冲刷着他们,让人愈发迷失在这阶梯间。
许多人在阶梯上奔走了数十年,形容枯槁;更多人因此而精神崩溃,坠入黑暗的漩涡里,就此消亡。云石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冒而上,这是时熵集团秘密处决反叛者的时间迷宫吗?也许薄荷说的是对的,种植园中难以管教的孩子会被送到这里,在这永恒的囚牢中无法脱身。
云石麻木地随着人群,开始攀爬起这道彭罗斯阶梯。这里并无时间的概念,因为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世界是一片混沌,答案在思考前就已得出。云石的大脑仿佛变成一团棉花、浆糊、将熄的蜡烛。
他要走向何方?他来自何处?他是谁?思维被冻结、模糊,连自我都即将崩溃。意识像融在水里的墨,一点点、一寸寸往混沌深处渗去。而就在他的人格即将破碎前的一刻,他看到了一道亮光。
他不自觉地往那光凑去、迈步,最后开始奔跑。一个声音叫道:
“云……石……”
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姓名。
他叫云石。出身于时间种植园,是一个被时熵集团制造出来的素材、实验体。前十五年,他受困于牢笼,而往后的日子里,他将真正成为一个人,体会世间百态,辛酸苦辣,度过一生。
声音愈发清晰,焦急地喊道:
“云……石。云石!”
突然间,云石如被人拉住臂膀,从深海中上浮。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拼尽全力才睁开眼,让刺目的白光映入眼帘。于是他望见一片纯白的天花板,他倒在厚沉的门扉边,辰星正跪坐在他身旁,正脸色苍白地俯视着他。
辰星眉峰紧蹙,见他醒来,舒开了一些:“你终于醒了。”
“我是在……哪儿?”
“还在到2040分部的中转站。你刚才掉进时间迷宫‘悖理阶梯(94)’里了,太险了。要是再晚一刻,你也许会想不起自己的模样,手脚变作烂泥。”
尽管知道辰星的话语有开玩笑的成分,云石仍然打一个寒战。他问:“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辰星耸耸肩,从怀里拿出一只怀表,按开给他看:“是的。时间迷宫是极其危险的地方,我就进去拉了你一把,寿命就少了50年。”
云石有点歉疚,勉强撑起身体,又问道:“追兵呢?”
“都被我打倒了。”
这时云石才发现四周散落着大量损坏的机器人,个个都有着斧劈的痕迹,碎屑星星点点,辰星的锉手斧插在一边。云石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不是……受伤了吗?”
“先前潜入这里时,我在手术室里拿了些止痛剂,刚才打上了,现在效力还没过。”
云石看辰星云淡风轻的口气,又看到他衣衫破口处现出的血色,蹙起眉头。这时他看到不少白衣孩子在廊道里惊慌地四处奔散。辰星解释道:“那些都是被集团关押的实验体孩子,我路过时顺手把他们放了出来。”
“他们会去往哪儿?”
“我和他们说,去留随意。底层有我熟识的合成食品救济工厂,厂长心肠好,能收留他们,虽然要做一点小工,但不会伤害他们的身体。现在这世道,哪里都不安全,这已算一个较好的去处。”
云石漫漫地想,像他们这样一出生就长在牢笼里,不曾见过外面光景的孩子,能在险恶的世界里生存下来吗?但与其毙命于砧板,不如做一条虽被群鱼环伺,但能在大海里畅游的小鱼。
这时辰星拉起他臂膀,笑道:
“走吧,我们回家。”
他们爬下管线井,经过密如丛林的线缆、漫长狭长的幽深地带,在黄昏时终于抵达底层。这时一盏盏霓虹灯亮起,像一簇簇小火苗,在他们眼前渐而连成接天大火。
止痛剂的效力渐渐消退,辰星脚步歪斜,云石支撑住了他。两人依傍着在光海里前行。
沉默片时,云石轻声问:“你还剩多少寿命?”
辰星不解,看向他。云石说:“进入时间迷宫救我时,你的寿命减少了吧。”辰星说:“有什么紧要的,以后我去打劫集团就好了,偷他个十个八个世纪的时间。你不也是少了50年的寿命吗?”
云石看着他的侧脸。由于失血,辰星脸色惨白,如蒙一层清霜。云石说:“园长说,我的寿命有4469年。不过是少了50年寿命,这点时间对我来说微乎其微。”
辰星听见这数字,似是微微讶然:“那意味着你的快乐和痛苦都要比其他人更长。”又笑道,“能活这么长时间,你总有一天能统治人类的,无敌大王。”
云石想起自己那些失踪的同伴,他们虽在理论上拥有如此长的寿命,却大多在十数岁时就当作素材被榨取生命,就此凋零。他道:
“再长的寿命也没甚意思。有一种说法,是人最宝贵的记忆都在童年时,快乐也好,痛苦也好,第一次经历时最为刻骨铭心。活到后面,人就是石头、尘沙,没所谓生命和记忆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时辰星以带着笑意的口吻问:“那你会记得我吗?对我刻骨铭心?”
他口气浮佻,话语却带着点沉重的兴味。突然间,云石心口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雀儿扑棱棱地撞出来。过了许久,他才说:“我不想因为你而浪费大脑的内存。”
这时,一抹亮色闯进云石眼帘。他抬眼一望,只见一个用荧光棒扎扭成的彩虹被辰星拈在手里。辰星将人造彩虹递给他,笑容淡淡的:
“那至少记得这个吧,这是底层唯一的彩虹了。”
云石愣愣地接过那被编织而成的彩虹,铁丝歪歪扭扭地将各色荧光棒拼凑在一起,看得出是一个劣质手工作品,却暗含着用心。他捧着那彩虹,脸颊被七彩的光映亮,仿佛瞬间拥有了一个晴天,但他仍犟着问:
“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