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费了我老鼻子劲。”
“还有天空呢?你说过,还要带我去看天空的。”
辰星仰起头,光洒落在他线条流利的面颊上,道:“你这小孩儿,还真难满足你的要求。虽然现在我们仍看不到天野,拥有天空的是上层人,但与之相应的,我们拥有大地。”
隔着薄薄一层衣衫,辰星的心跳、热度一点不落地传了过来,仿佛与云石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霓虹灯流淌、游动,像调色板里的颜料,自颜色里诞生出另一种颜色。辰星的话仍在继续:
“他们沉湎于白昼,而我们会在黑夜里奋起。则总有一天,我们会同时拥有两样物事,天空与大地,白昼与黑夜,太阳和月亮。时间以线性流逝,再也不会回头。”
“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辰星揉揉他的脑袋,“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我的梦想,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拥有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广阔的梦想。”
云石注目着辰星,无数的光彩落进他的眸子,在其间碎成了璨璨星光。云石想起辰星在警卫机器人里所向披靡的模样,想起他将自己从安全部队、机械臂和爆炸种救下的模样。他羡慕着辰星,一个沾染了尘世气息,却又仿佛超脱于群俗的人。一个像王牌小丑一样,可以数度解他于困厄间的英雄。
游人如织,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斜长踪迹。忽然间,云石觉得他们像时钟表面上的两根指针。辰星是秒针,步伐很快,总走在前头;而自己是笨拙的分针,跟在他身后一点点挪动,苦苦追赶。
那么此刻一定是时钟上的零点。他紧紧扶着辰星,辰星也依偎着他,他们携手而行。分针和秒针相叠,在时间的洪流、漩涡里短暂地依傍在一起。于是这一刻不属于过去和未来,而属于现在。不属于世界,而属于他们。
第48章 生日快乐
“突发快讯,时间种植园遭不明势力冲击,园长受伤,实验素材去向成谜!”
电视荧屏上,身着西装、嵌着义眼的主持人神色凝重地道: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紧急快讯。今夜22时,隶属时熵集团2040分部的时间种植园突发暴力事件。园长金砚在冲突中被殴打致伤,现已送医。多个培育舱遭到破坏,实验素材被抢夺。”
“目前集团安全部队已封锁现场区域,正展开调查。本台将持续追踪事件进展。”
声音回荡在人烟稀少的扑克酒吧里。斯佩德夫人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接着,她蹙起眉头,望向刚刚推门入内的两人。只见辰星和云石两相搀扶,喘着粗气,身上挂彩,袖口还在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血水。
“你们这是怎么了,闯祸了?”斯佩德夫人口气发硬地问。先前她看到辰星拿着一只大布包出门,便已觉得不对劲。辰星说,他要去赶一场演奏会,演奏他包里的那支极长的单簧管。如今看来不是演奏,而是一场杀戮。
两人如犯错的孩子,慌忙撇开目光。辰星喘着粗气道:“我和他在外玩摔跤,跌得浑身是伤。”
云石说:“我打了他几拳,不想力道太大,将他打成了十级伤残。”
斯佩德夫人叹一口气,对铁砧道:
“劝余下的客人离场,拉上窗帘吧。今天咱们打烊。”
在那以后,辰星在房间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他被炸得严重,背后一片焦黑,伤口骇人。铁砧请来了“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山羊胡老头开了一剂复元活血汤,扬言往里头搁进了玉净瓶水。说来也奇,辰星的伤慢慢转好,半个月后已能下地走路,被绷带扎裹得像一只大粽子,在酒吧一楼乱踅。
这一日天气晴好,有几缕极淡、极薄的天光透过纵横交错的线缆,斜挂在檐角。酒客们捏着杯摇晃,不时呷一口酒。斯佩德夫人在吧台后用镊子夹玫瑰花瓣,码进玻璃杯里。辰星趴在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云石抱着抱枕,倚在椅边。
“我要看动画。”云石强硬地道。
“不,那是小孩才看的东西。”辰星说,“让我看新闻。”
两人争执片时,终无所获,后来用猜拳一决胜负。辰星眼力卓荦,观察入微,总能通过云石的微表情与动作预判他将出什么拳。玩了几盘后,云石气闷闷地将遥控器交给辰星。
辰星大逞威风,满意地换台。电视里,主持人仍在报道着前些日子的新闻,一张二人谙熟的面庞出现在采访镜头中。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满面被碎玻璃划出的暗红印子,像戴着一只凶恶的火判官脸谱,在镜头前龇牙咧嘴地笑:
“各位公民、合作伙伴。近日时间种植园遭遇非法武装冲击一事,牵动各方关切。虽身受重创,然念及集团科研使命,我于病榻上日夜筹谋,新计划——‘时间典当行’即刻启动!”
背景有礼炮一响,涌出大量彩带和鲜花,看得云石一阵心闷作呕。金砚园长竟还活着,且在开发一个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的新项目。
“当初应该一拳把他打死的。”云石闷闷地道。
辰星慵懒地打呵欠:“没有他,集团也会推出一个新的傀儡。你不是铁砧的粉丝,拳头比我有劲吗?当初就应该由你来一拳把他打成馅饼儿。”
见新闻结束,云石急不可耐地抢过遥控器,换了台。王牌小丑的身影当即出现在荧屏上。
这一集动画演的是城市被忧郁迷雾所笼罩,王牌小丑用特制道具喷出彩色泡泡,驱散怪物,给人们带来笑容。云石正看得不亦乐乎,却听辰星懒洋洋地道:
“你喜欢看这个?”
“是啊,怎么了?”
“有些幼稚。而且这是集团舆情缓冲部制作的动画吧。”
云石觉得自己被轻看,气呼呼地转了台,道:“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幼稚。”
他看了一会儿广告,如坐针毡,火燎屁股似的滚来滚去,扯辰星衣袖上的线头玩。辰星看不下去,道:“你还是把台换回去吧。”
云石猴急地换回王牌小丑动画,又如痴如醉地看起来。辰星又道:“听说,动画的制作人从集团离职了。”
“什么叫‘离职’?”云石看向他。辰星颇无所谓地说:“在集团,离职就是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混凝土搅拌机里,让你从此人间蒸发。”
云石打一个寒战。辰星说:“听说这部动画在底层还有别的版本,你想看吗?”云石愣愣的,看着辰星拄着拐上楼去,不一时拿下一个碟片盒来。
“这是铁砧在旧货市场里淘回来的,但他说看了感觉会让小孩儿不安,多多回来后一定不喜欢看,就拜托我处理掉。我倒觉得这是一份珍贵的资料,就留下来了。”
辰星将一张碟片放进影碟机中,不一会,屏幕上出现了云石所谙熟的动画形象——王牌小丑摘下礼帽,向观众们鞠躬。
云石惊奇地张大了眼。其后在荧幕上上演的情节却让他十分陌生:王牌小丑仍然坐怀众多神奇道具:弹力滑稽棒、泡泡手枪和恶作剧颜料,但反抗的对象不再是在底层烟雾中游荡的怪物,而是生活在螺旋大楼里西装革履的人们。
王牌小丑的身世也在这部动画里得到了揭露。王牌小丑的父亲曾是时熵集团旗下玩具厂的老技工。集团为扩建厂区强拆员工宿舍,父亲在阻拦暴力拆迁时被误伤,集团却伪造意外掩盖真相,还以闹事为由将父亲和他送入底层。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生计断绝的他,在火场废墟里捡到一张小丑面具,从此戴上它,以“王牌小丑”之名向垄断巨鳄宣战。
云石看得哑口无言,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样的故事过于现实与赤裸。
当片尾曲之后,一段闪烁着雪花点的黑白影像中最后播放。一个胡子拉碴、头发粘在额头上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上。他磕磕巴巴道:
“各……各位好。”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到这段动画。它是一部失败的作品,因为它的精神遭到了集团的篡改。有多少孩子会想到,最终播出版本中王牌小丑打倒的怪物,其实暗指着底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