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讲了,我全知道了!”
辰星终于闭了嘴,看着他冷笑,但仍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小耶和华,不必我讲就全知全能了哩……”
云石叉腰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们‘刻漏’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事,真的有在和集团周旋战斗吗?‘刻漏’成员我也曾见过的,一个个把头毛染得像浴球一样,就他们那弱不禁风的模样,我能以一当十!”
见他夸下海口,辰星神秘地笑,“行吧,真不愧是往后能一统人类的无敌大王。那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吗?”
一想到辰星曾单枪匹马杀进种植园的模样,云石有些发憷。但他同时又回想起辰星被炸飞后,裹成粽子的滑稽形象,心中不禁给自己长了几分威风,极得意地道:
“能!”
于是半日后,辰星和云石在旧教堂前约架。辰星将云石打了个鼻歪口斜。
云石作大字型倒在地上,青肿着面庞,只觉五官挪位,抗议道:
“你故意对儿童使用暴力!”
辰星的脸上看不出愧疚之情:“你自找的。”
刚才一通厮杀中,辰星挥舞起锉手斧来利落爽脆,如刽子手,像杀神。白蜡木柄如同毒蛇般咬着云石不放,次次挥劈疾若雷霆。云石看出他是一位娴熟的猎手,下手不致让自己重伤昏厥,又能极有分寸地将人打成猪头。云石挪动着香肠似的嘴唇,叫道:
“都怪你,要是被劳工组织发现扑克酒吧不仅雇佣童工,还虐待小孩儿,咱们酒吧准会倒闭,你就等着吃夫人给你的大耳刮子吧!”
辰星肉眼可见的紧张,取一张手绢给他抹鼻血,又跑进旧教堂里取了些山金车药膏,挤出一大坨,批灰似的给他抹上。
一面抹,辰星一面道:“其实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这实力已经顶顶不错了。你看看你刚才只要一发力,咱们要赔偿的公物就又多了一件。”
云石回头一望,只见自己先前踏过的板砖纹裂了一片。他的身体异于常人,气力大,恢复力也强,一会的功夫,脸上的瘀伤便开始消退。辰星刚抹完药膏,他的伤也好了七成。于是辰星看着他,莞尔一笑:
“无敌大王,虽然你现今打不过我,但未来可期。要不要随我进来,看看你将来的领地?”
云石气咻咻的,不想听辰星的话,但还是极不情愿地被他领入了“刻漏”基地中。
这是一间废弃的教堂,人影稀疏。平日里,风是此地唯一的忠实访客。门板破裂,墙皮脱落,祭坛彩窗的玻璃嵌成红色的星形,其五角象征着耶稣被钉十字架时的五处伤口,又让人联想到代表着神圣指引的伯利恒之星。
辰星一拍手,就有稀稀落落的人影从废墟里走出。一个个穿裤脚被剪成流苏样的工装裤,衣衫上贴金属骨条,将从废弃机械上拆下的零件缝在身上,是一群不像良民的青年。辰星扬声道:
“各位,这是自今日起要加入我们的云石。”
一束束怀疑的目光投向云石。这少年虽时年十五,却手脚纤细、身板瘦弱。“刻漏”的成员们交头接耳片晌,有人蹙眉道:“辰星老大,你怎么突发奇想,要将一个会拖咱们后腿的小孩儿收入麾下?”
“是啊,咱们平日里常和集团动真刀实剑,从事的可是高危工作,怎么能让他参与?”
辰星仿佛早料到他们的反应,微笑颔首,云石立马上前一步。辰星道:“别看他个儿小,本事却大,你们谁有不服的,尽管来试试他的拳脚吧。”
“刻漏”成员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试探着站了出来。
云石站在中殿中央,眼神里透着一股沉默的狠劲,仿佛是一头蛰伏已久、随时要亮出獠牙的小兽。站出来的那位“刻漏”成员衣服上满是夸张的链子,口里叼烟,张狂一笑:
“小子,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竟能让辰星老大垂青。可我的拳头不会长眼,要是把你脸蛋儿打得五颜六色,可别怪我!”
“放心。”云石说,“我先会把你的脸打成调色盘。”
链子青年有些恼羞成怒,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便挥着拳朝云石冲了过来。云石微微蹲身,双脚如扎根一般,稳稳立在地上,猛地一侧身,让链子青年扑了个空。
还没等那青年稳住身形,少年的拳头已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重重砸中他腹部。链子头发青年顿时脸色煞白,嚎叫一声,云石紧接着又是一记勾拳,重创其下巴,雷霆万钧,宛若拳皇铁砧。
链子青年像断线的风筝,飞起又落下,鼻血飞溅而出,混着尘土染花了那人的眼。其余“刻漏”成员愕然,沉默一时笼罩着旧教堂。
云石拍拍身上灰尘,得意地放狠话:“一起来吧,我要打十个。”
“一起上,别让这小子挫了‘刻漏’威风!” 突然间,一个戴耳钉的青年吼道,这话像是给其他人打了一针强心剂,众人叫嚷着扑上前来。
云石丝毫不惧,和辰星交手过一场后,这些歪瓜裂枣出的拳头简直就像慢动作回放。他夜夜看拳皇铁砧的录像带,发狠练拳,早有搏击心得,加之气力大,更非常人能敌。众人一拥而上,拳脚自八方而来。云石的身形灵活,如同鬼魅,在人丛中游刃有余地穿梭,不时出拳踢腿,打得众人节节败退。
辰星在一旁嘲讽:“连小孩儿都打不过,咱们这支队伍该原地解散了,大家各找各妈去吧。”
有位高个子青年从背后想要扳住云石双肩,云石却猛一弯腰,一个过肩摔,将对方甩在地上。又拖着他两腿,风车似的一扫。
而云石此时虽挂了彩,嘴角渗出血丝,额头上淌汗,可依然锐不可当。渐渐的,围在他身畔的人愈来愈少。“刻漏”青年们纷纷倒地,口里哼哼唧唧。
云石粗重地喘息着,说:
“下一个。”
“没有下一个了。”
辰星鼓着掌走上前来,眼里噙笑。
“恭喜你,无敌大王,你可以直接跳过新人环节,已经是‘刻漏’的预备领袖了。”
————
进入反叛军“刻漏”的一段时日里,云石奔走在底层人之间。
他在扑克酒吧里帮工,听酒气熏天的客人谈天说地,去狭窄的曲巷里挂着五光十色灯牌的店家里玩耍,于是他渐渐看清了底层的生活。
许多人生活在下水道,咳嗽连连,脸从来洗不净,带着细碎黑渣子,从污水里捞食物残渣吃。有的人为救治亲人,被迫向集团借高利贷,用未来的时间偿还当下债务,寿命余额仅有数个小时。
许多底层孩子由于被集团抽取太多寿命,面皮发皱,俨然一副老人样貌。自被辰星领去一次后,云石便时常自己光顾天文馆看星星。一次他忘记带付款的怀表,馆里的老婆子颤巍巍道:
“没关系,你手里不是拿着一块菠萝油吗?用那个来抵钱就行。”
云石将从小吃摊上买的菠萝油递给她。她眉花眼笑,以孩子气的口吻道:“其实我也不是想吃菠萝油,只是你买的店家用的是王牌小丑的包装袋,我在收集这些小玩意儿呢。”
她拉开抽屉,云石看到一排像邮票一般排列得齐整的王牌小丑包装纸、贴纸。老婆子翻动它们,显出一种和外表不相称的稚态。云石终于禁不住问她:
“您居然也喜欢王牌小丑吗?”
老婆子说:“是呀,别看我这样,我才14岁,是王牌小丑的忠实粉丝呢!”
于是云石知晓了,螺旋城底层是一个更大的种植园,处处受集团威胁、管控,也是无有自由的。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大囚牢,被混乱无序的时间困住。上层人生活于富裕的黄金时代,衣食无忧,而他们仅能活在被剥削的过去,饱尝贫寒困苦。
想要脱离这囚笼,只能反抗集团的统治,让时间重回线性流逝状态。让水下落而不回升,便如计时的“刻漏”;让河川逝而不返,便如过去对众生一视同仁的时间。
云石渐而理解了反叛军的目标。也许自己和他们一样抱有着同样的愿望,他想看到雨霁天晴的苍穹,想看到彩虹和鲜花,而这是以前的人们所共享有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