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不管是什么,他都不像他原本以为的那样曾经是个人类。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是城市里的异类,从始至终。
父亲抛弃他,调查局驱逐他,群众质疑他,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理由。
他天生就不属于这里,这世上或许根本就没有他的族群和同类,也没有他一直在寻找的归处。他一方面因为变成怪物讨厌人类,又因为厌恶自己的身份而讨厌怪物。现在看来他就是个小丑,一直在自欺欺人。
曾经相信的事情被现实击垮,容恕觉得自己应该失望又难过,但实际上他现在冷静得像个怪物,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只是听说了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哦对,不是像怪物,他真的是怪物。
容恕花一分钟理顺清楚了思路,然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眼神平静,暗淡无光,像寂静的深渊,将身上那点人类的生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此时此刻,他仿佛真的就像个怪物,乌鸦从没见过这样的主人,被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小心翼翼地往他肩膀边上挪了一步,
“容恕,你不太对劲。”
“有吗?”容恕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他重新拐回道路上,准备按照之前的行程坐车回槐城。
“有,”乌鸦紧张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虽然你表情没变,但你变得很可怕。”
……和里世界的怪物好像。
后面这半句话它没敢说,因为容恕一直都不喜欢自己怪物的身份。
容恕轻飘飘扫了它一眼,吓得乌鸦炸毛,
“我、我知道你不喜欢自己是触手怪,更不喜欢当什么灭世大反派,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别生气。”
容恕没什么反应,“我没生气,你说的是实话。”
“哇哇!”乌鸦尖叫着从他肩膀上起飞,“你不对劲!从昨晚起你就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是容恕吗?是不是谢央楼拒绝孵你的卵所以你生气了?”
“不对啊,他不都跟你告白了吗?不应该拒绝啊……”
乌鸦这个脑补帝陷入了思维乱流,容恕却在听到谢央楼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闪烁了两下。
谢央楼……
人类……
突然,兜里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容恕思索了几分钟才意识到兜里揣着人类的手机,震动代表着有人在联系他。
于是一根触手绕过容恕腰间钻进口袋,卷着手机来到容恕面前。
容恕眨了眨眼睛,漆黑无光的眼睛迷茫了几秒才顺着记忆里的流程解锁屏幕。
人类的小玩意“啪”的一下亮起来,聊天界面上蹦出一个可爱的猫猫头表情包。
“……”
容恕眉头一挑,他似乎没有回复的意思,反而稍有趣味地盯着屏幕上和谢央楼的聊天界面。
纤长的触手从背后爬出来,对着屏幕上的猫猫头比划了两下,莫名有种蠢狗对着视频隔空捕食的既视感。
乌鸦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容恕这哪是正常人类的反应,这分明是智商不高只会吃人的诡物脑回路。
完蛋,它的主人好像坏掉了。
它必须得做点什么来挽救一下容恕来之不易的爱情!
乌鸦眼里冒出一簇火焰,它猛地飞起,然后锁定容恕脑袋的位置铆足了劲扎下去。
容恕压根没理会它,他的目光全都落在谢央楼发送的猫猫表情包上。这个小东西看着有些眼熟,好像跟某个人类有几分相似。
容恕正仔细思考着,卷住手机的触手却不下心一滑,退出了聊天界面,反而蹦出一个购物软件的订单界面。
上面显示着他买了一个两米长的大海缸,养大型鱼类的那种,还备注了一条要求,要按照礼物的标准包装起来。
“……”
他想起来了,容恕眼神恢复了清明。
谢央楼是揣了他卵的人类。
这是他专门购买的礼物,用来——
“容恕,你给我清醒一点!”
乌鸦尖叫着砸到容恕脑壳上,发出闷响的同时险些把容恕的脑袋捅穿,引得街边路人纷纷侧目。
容恕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下他彻底清醒了,骂人的话还说出口,乌鸦呜呜叫着,像只八爪鱼一样整个抱在容恕脸上,硬生生把容恕剩下的话塞回去。
“容恕,你可算正常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好可怕……”
“……”
容恕抓着翅膀把乌鸦丢开,“……下次别这么丢人。”
当着这么多人类的脸敲他脑袋,他还要不要脸了。
“我这不是怕你做错事,你不知道你刚才的眼神就和那些没有智慧只会吃人的低等诡物一样!我的存在是为了监督提醒,我当然不能看着你做错事。”
容恕没好气看了它一眼,又低头去看手机。其实他在刚才看到订单界面的时候就已经清醒了,谢央楼的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卵呢,他还要邀请谢央楼一起孵卵。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在完成之前,他不会失去理智。
既然这世上没有他的同类,那他就自己养一个。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话说,你刚刚怎么了?”乌鸦心有余悸。
“一点小意外。”
趁着他心神不宁,怪物的思维方式占据了上风,让他变得有那么一点奇怪。以前没和怪物融合,这种非人的本能对他影响不大。昨晚融合的程度加深,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容恕抬手拍开触手接过手机。
挨揍的触手委委屈屈蜷缩成球,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主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性情大变,只好可怜兮兮地缩回去。
[人类猫薄荷:容恕,你有空吗?在你离开之前我想请你吃饭,顺便谈一谈我们之间的冥婚]
容恕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谢央楼说的离开是什么意思,他之前好像确实是说过要走这件事,还说退租来着。
“我们退租了没?”容恕问乌鸦,不太重要的事他有时候懒得处理就全都交给乌鸦,和中介那边退租这时也是乌鸦处理的。
“当然,不然你以为你买鱼缸的钱哪里来的?”
“……”他忘了他现在几乎身无分文。
容恕想了想,给谢央楼回了句明天有空。
[人类猫薄荷:好,明晚见,我在家里等你]
末了还补个猫咪表情包,表情包上的小白猫眉清目秀,两只猫爪爪并在一起祈求,湿润的大眼睛可怜兮兮,让人不忍拒绝。
也不知道谢央楼从哪里学的聊天要发表情包,这小猫还和他梦里的谢央楼变得那个小猫有几分相似,仔细一看还真有本人在这里撒娇的错觉。
只可惜现实里的谢央楼这辈子都做不出这种表情。
容恕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时候把谢央楼忽悠着撒一次娇试试,就谢央楼那单纯的小脑瓜应该很容易办到。
而且,容恕忍不住再次看向那条消息。
我在家里等你。
说的好像他们真的有个家一样。
容恕勾了勾唇角,快速敲击屏幕。
只是刚输入完,他又把文字删掉,干脆直接拨打语音过去。
他现在有点想听听谢央楼的声音。
谢央楼此时正有坐在候诊室里,忐忑不安地捧着手机。那条消息当然不是胡乱发的,他给容恕发的每一条消息都经过深思熟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