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容恕表示理解,他知道人类中有一批拥有奇异能力的人叫诡术者,这些人明明没错却被视作不祥。彼时的小容恕单纯地认为他只是一个有些奇怪的诡术者,他相信外面的世界里会有人接纳他的与众不同。
他把这些话告诉了容错,那时候容错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当时他看不明白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直到他被容错抛弃,又因为孩童间饱含恶意的流言被那对夫妻选中,他才意识到容错那个勉强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的“异类”和诡术者的“异类”是不一样,正如那个女人再死前指着他大骂恶种。
那是小容恕第一次感到迷茫,他以为容错骂他“怪物”只是在故意赶他走,是有重要的事不得不离开他。过去几年里,即使那些居民再怎么驱逐他,他都没觉得自己是“怪物”。
直到他杀掉自己的“养父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他只是注视着他们,他们就死了。虽然看上去像意外事件,他自己也没动手,但他就是清楚,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他是怪物,所以容错才会笑得那么勉强,所以那些居民骂他的没错,所以他和其他小孩不一样,这并不是因为他是由人类进化而来的诡术者,而是他根本就不是人。
所以……容错抛弃他,真的是因为他是怪物。
所以……如果他是人,他是不是就不会孤独了。
小容恕这样想着,在那个夜晚开始学会伪装自己,而最好的伪装,也包括遗忘。他陷入了名为“异类”的漩涡,直到长大也没走出来。
“容恕!好好看看你自己!”
天灾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容恕的回忆。他刚回神,天灾就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抵在铁笼上,“弱小、无助、愚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等级的存在,为什么非要去寻找同类的认同感?”
“或许我就不该对你心存敬畏,我就该彻底取代你!”
尖锐的刀锋随着黑夜轰鸣的雷声落下,映照出天灾阴森的血眸,“去死吧,容恕。”
又是一道雷落下,闪烁的雷光遮盖了精神海里两人的身影,让远处的谢央楼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
如果论硬碰硬的实力,容恕是赢不过天灾的。谢央楼心里一急,下意识就撕开愈合的伤口从中抽出一把血丝匕首,准备强行破开安全区的保护罩。
然而他的匕首还没落下,远处的精神海就归于平静,谢央楼定睛看去,只见铁笼里那个孩童握住尖刀的刀刃,硬生生掰过去刺进天灾的胸口。
“你——!”
天灾的表情逐渐狰狞,祂似乎没想到容恕能从噩梦里挣扎出来。容恕看祂一眼,用掌根抵住刀柄用力推了进去。
雨夜的场景瞬间破碎,容恕甩了甩手心的血,就看见那对夫妻在天灾的操控下重新扭曲变形,最后成了一个身上绑着炸弹的中年男人。
“还记得这个人类吗?”天灾手握炸弹引爆器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就是他让你认清了自己怪物的本质,也是从他开始让你落入深渊。”
容恕此时已经恢复了成人的模样,他平静站在精神海上,等待天灾一步步接近。
周遭的场景再次重组,天旋地转间容恕回到了调查局囚禁他的医疗室。刺激的消毒水味、闪烁的实验仪器,无不刺激着容恕的神经,他轻轻阖上眼。
天灾却逮住这个机会冲刺他跟前,巨大的黑影从他身后升起,俯视着容恕,
“你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宽容,别装了,你在乎过去的一切,你从来没有走出来。”
容恕没反驳,他仰头望着男人身后的巨大身影,喉头动了动,“可能是吧。”
“你承认了,”天灾的声音有点古怪,但祂很快就爆发出尖锐的笑,整个精神海都在震荡,
“既然这样,那你去死吧,我会替你成为一个新的容恕。”
祂摁下引爆器,“轰——”的一声巨响,掀起了精神海里的滔天巨浪,这些精神拟态的海水伴随着爆炸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瞬间模糊了中心的景象。
谢央楼所在的安全区是一个圆形的保护罩,爆炸产生的巨浪砸过来瞬间将这个不大的小球掀翻。谢央楼被晃得七荤八素,等他这个小保护球在精神海上停下来时,精神海中央具象化的医疗室已经被炸成了废墟。
人类烧焦的血肉残肢零零散散落在废墟上,废墟中已然没了两人的身影,徒留天灾难以名状的模糊身影漂浮在废墟上方。
【结束了。】
混乱的呓语突兀地出现在,然后充斥着喜悦癫狂的急促音调在精神空间里回荡。
谢央楼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前冲出去,然而他弹起的瞬间他摸到了容恕送他进保护罩时遗留下的触手。
触手……?
容恕的……
他猛地趴到保护罩上,往废墟里看去,果然有一处废墟动了动,紧接着压在上面的楼板被一只手推开,高大的男人从地下钻了出来。
天灾混乱的呓语骤然停滞,祂投下难以置信的目光,容恕顶着祂的目光站起来,仰起头和高处那个神秘的存在对视。
他身上的缠绕的血丝在这场爆炸中化为粉尘,天灾的目光骤然阴森:
【是它们救了你?】
【……不,不对,就算这种东西能伤到我,也只是来自人类的低等力量,你为什么还活着?】
被问询的对象没回答,他正在眯着眼打量天灾。没人能直视灾厄,除了灾厄本身。
“你说你是我的愿望,”容恕突然出声,他抬起腿,跨过废墟朝天灾走过去,
“八岁那年,我的愿望是伪装自己,所以忘记了被收养那段记忆;在医疗室里,我的愿望是成为人类,所以天灾的部分被强行剔除,成了你;再后来,我的愿望是拥有一个同类,所以我的触手上结了一颗卵,但我这具身体没精力结卵,我猜那是你干的。”
【……所以?】
容恕已经走到了天灾跟前,他忽然扭头看了眼远在保护罩里的谢央楼。
谢央楼一直看着他们,见容恕看过来,隐隐猜到了容恕接下来想做的事,于是他上前贴在保护罩上望向容恕。
两人目光相接,只需一眼,心意相通。
谢央楼低头抱起卷在身上的触手,轻轻亲吻它的触手尖尖。
“不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容恕。”
触手触电似的颤了颤,将这句爱人间的呢喃传回主人那里。
像一股温热的泉,将容恕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不决冲走,他从未这样轻松过,从容转身,仰头望向天灾,
“那么作为我的愿望,你现在是否察觉到了变化?”
【什么?】
天灾的声音一顿,祂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变得更加愤怒。
【你为了那个人类改变了自己的愿望?!】
容恕没有否认,和谢央楼在一起生活确实是他的愿望之一,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也许我应该好好正视你】
与天灾同频的音调突然出现精神海里,带着人类的语调,天灾沉默地望着脚下的本体,看着根根触手从他脚下的影子里涌出,看着他以人类的身躯站在那里,影子却膨胀成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