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他低声念出那段记了大半个月的经文,手却紧紧抓住陆叙的手腕。
——
梦境里。
陆叙喉头涌上一股甜腥,他把那口血压住了,双脚踩实,开始走五雷罡。
踏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泥丸宫徐徐涌入,很微弱,却绵绵不绝,像冬天烤火时一阵一阵传过来的暖意,从天门灌顶,顺着脊中正道缓缓流转,在绛宫处凝成一团护持之力,又下沉至气海,化作一股清纯真炁,散向四肢百骸。
快见底的真气被续了一把。
大概是存想的天尊赐力,他向来持戒正心,护法感召回应了,才有这股力量加持。
心里一定,陆叙脊背挺直了几分。衣服下摆被气流扬起来,额前碎发黏在鬓角,那张脸虚弱惨白,却又格外冷厉坚定。
一步,天雷在心里轰鸣。二步,地水在脚底翻涌。
五步走完,双手雷局交叠,念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真气鼓荡出去,坛场上的气流被搅动,似乎在他周身盘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站在他背后。
金光从游师边上擦过去,魂体微微一晃,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缕烟,随即重新凝实。
它看陆叙的眼神变了,似乎从他狼狈的身影中,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还活着的自己,固执己见、异想天开、不自量力——蠢得可怜。
它存想欻火律令,邓天君的雷火在指尖凝气,却只发动半成力道,轻轻往陆叙方向一推。
热浪扑面。陆叙踉跄退了一步,脚下坛场的虚影剧烈震荡。
但他没有再退。
“北帝玄灵……身化天蓬,苍天上帝,三十万兵,卫我九重!急急如律令!”
他抬起右手,剑诀直指游师,厉声喝出天蓬咒:
“天蓬天蓬,天地之尊……三十万兵,来卫九重……冲天煞气,永断妖凶!急急如含光太虚天蓬大元帅苍天上帝律令!”
咒声如雷,坛场里狂风骤起。
游师的魂体在这道咒下剧烈震颤,那层阴气被一寸一寸剥离,像是剥掉了一层穿了几十年的旧衣。
底下露出来的,是真正的陆文景。
破败道袍下,那具被仇恨和执念撑了几十年的形骸纤毫毕现。枯瘦的骨架,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蝉蜕。
那两只形似枯井的眼窝里,只有怒火还在燃烧。
它轻笑一声,随口倒持黑律,左手子文闭气,右手雷局逆行,毫不遮掩自己的轻视。
反噬来得又快又急,陆叙头痛欲裂,紧紧咬牙稳住身形,道行不足,真气见底,再拖一个回合,就没有然后,只能指望陆修望了。
他把存想而来的最后一口气沉入丹田,双手死死结住雷局,存想张天师附体。
这种不顾后果的透支让他瞬间失力,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只能以左手撑地。
发丝从耳侧滑落,遮住半张脸。喉头那口血终于压不住了,顺着嘴角淌下来,没入下颌。
他随手擦了擦。
待气喘匀,他再次抬起头,游师诧异了片刻,因为对方眼睛里的东西居然还是亮的,不见一丝颓然。
“太玄玉清昇玉龙,欻火赤面生金风。雷声掣电走碧空——急急如玉皇上帝律令!”
话音未落,右手掐诀全力一挥。嘴角那道血丝脱离皮肤的瞬间散成符篆的笔画,一笔一划在半空中勾连成形——符文燃起雷火虚影,从空中劈下来,罩住游师整个魂体。
“……铁城铜熾!赤炁黑烟,收禁罪魂!天罗地网,万里罩促!酆都火狱,拷掠无停!急急如北阴酆都郁绝大帝律令!”
这是最后的手段,如果黑风大罩咒不能封住陆文景,那这次法事将会彻底失败,而他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陆文景没有动。
它本可以反手一个游师目把这道法决原样打回去,让对方自食其果,穿心破肚,轻轻松松。
但它的手,却垂在身侧未曾抬起。
它回望自己这自作聪明的一辈子,一步错步步错,恨来恨去,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它本以为自己可以心无旁骛,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却让他动摇了。
生前死后,它以为自己能卜会算,便能运筹帷幄掌握一切,却忽略了道法能改变人性却不能影响人心。
它知道陆文清手段残忍不留余地,却没想到他连一起长大的手足情谊也可以不顾。
它知道陆叙贪财惜命,但这个人豁出命要让自己去轮回,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所谓的亲情,所谓的心正。
命理能看到一个人的大概,却预料不到世事变化的复杂,就像他没料到自己,什么残忍的坏事都做了,却总是对所谓的亲人手下留情。
雷火烧上来,魂体一点点散开,像一张被火舔着了边的旧报纸,先是边缘,然后中间,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陆叙想干什么,不是他一句话能拦得住的。
散尽之前,它开口了。
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缓,是隔了几十年才传过来的,和自己唯一亲人的对话。
“小叙。”
陆叙的手僵在半空。
“以后……好好生活。”
坛中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阴气,没有怨气,没有那团烧了几十年的复仇之火。只剩陆叙一个人跪在原地,右手还捏着玉文诀,空空荡荡地指向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合上眼,双手结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声音很轻,不是法师的正腔了。
每个字都很稳,却又隐隐有哭腔。
送他走。
走干净的路。
去他该去的地方。
这是最正确的做法,他不应该舍不得。
咒语在空荡荡的梦境里回旋了很久,随着雷火散尽,梦境边缘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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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因为种种原因耽搁得有点久,终于写完了(大概还有两三章吧,写完大半了,这星期之内就能完结
第53章
下一秒, 陆叙猛地惊醒。
四肢像漂浮在云端,使不上力气。他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手被人紧紧攥住, 似乎还有串珠子,硌得掌心难受。
接下来是人中的剧痛, 意识一瞬间清醒过来,陆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不住抱怨:
“陆修望你烦死了……”
他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陆修望把他抱在怀里, 看到他有了动静, 紧绷的眉眼才缓缓松了下来。
“陆叙。”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回来了。”
陆叙看着他, 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搞定了”,想说“没事”, 想说点什么让这个人别用这种眼神看他。
但看到他脸的那一秒,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又顺着梦境的尾巴延伸到了现实。
他想到了陆文景最后消失的样子。
想到了那句“小叙”——这是陆文景第一次这么叫他, 以太爷爷的身份,亲人之间的口吻。
就这么一次。
以后都不会有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总是默默跟着他的那个存在,被他亲手送走了。
鼻底刺痛,眼眶骤然发酸,他下意识地仰头,不想让陆修望看见自己的失态。
但眼泪却不听他的,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
他咬住嘴唇, 拼命往回收,收不住。眼泪顺着鼻梁、顺着脸侧往下淌,他拿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