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也是目前局面最好的解法,但为什么——
连一句好听的告别都没有。
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细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陆修望有些不知所措,赶忙伸手搂住他。
“没事,这件事本就不好解决,”他掩饰住自己的慌乱,声音却也哑了下去,“我会再想别的办法,你别着急。”
陆叙在他怀里,嘴角嘲讽地勾起,却又笑不出来。
那句“不好解决”像一根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确实难解,但他解了,因为陆文景惦念着所谓的血脉亲情。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陆修望。
用了很大的力气,陆修望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
“你出去。”
声音哑得厉害,他抬眼看向陆修望——睫毛还挂着没落尽的泪,但眼神又冷又硬,像是被逼至绝路的野生动物,浑身是伤却不肯退让半分。
“出去。”
陆修望站在原地,没动。
“你能不能别看了!”
陆叙吼了出来,声音里的哭腔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他没有接这一单。如果他不认识陆修望。如果陆家的恩怨从头到尾没有牵扯上他。他就不用查出真相。不用知道游师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用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不用逼自己做这个选择。
他是不是就不用——
不用亲手把陆文景送走。
陆修望看着他,眼里闪过很多情绪,有疑惑,有心疼,可能还有点别的什么,陆叙不想分辨,别开脸不再看他。
脚步声响起,那人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叙突然愣住了,他没想到陆修望真的走了。
他张嘴骂人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悲伤的情绪太汹涌,他难以承受,只能往外宣泄,只想发脾气,骂到谁算谁。
但陆修望居然真的转身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坐在地上,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导联线七歪八扭地挂在身上,脑袋上的电极还贴着,狼狈到了极点。陆叙猛地抬手去扯那些线,线却纠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挣扎了半天,最后只能放弃,他整个人往后靠在柜子上,仰着头闭上了眼睛。那团黑影似乎又浮出来了,在他眼皮的黑暗里,那个模糊地轮廓安安静静地立着,不说话,也不动。
他发烧失去意识的夜晚,是谁带他走出黑暗的梦境?他在山里迷路那一次,是谁让风改了方向?再后来,他第一次独自处理红宅,入了阵迷了眼,为什么下一秒那些东西就如轻烟一般四散奔逃?
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他不要脸地在陆文景面前放狠话,但这其中,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本事,又有多少是因为……它?
懊恼伴随着无助涌上心头,陆叙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再去控制什么,任由眼泪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冲刷干净。
没一会,门又被打开了。
陆叙没抬头,心里那阵烦躁再次涌了上来,滚都滚了,又进来干嘛?
脚步声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
陆修望轻轻托起他的下颌,一条温热的毛巾贴了上来,力道很轻。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擦过眼睛、鼻梁、脸颊,把那些干涸的和没干涸的泪痕一道道抹掉。
陆叙抬手推开毛巾。
陆修望蹲在他面前,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颗糖,一声不吭地递到他面前。
就像哄小孩。
陆叙盯着那颗糖,居然是小狗图案的,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有这么一款联动产品。
盯了两秒,鼻子又酸了。
“我不是让你滚了吗?”话语间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进来烦我干嘛?”
陆修望看着他,弯了弯唇角:“我有点晕血。你在梦里流鼻血了,刚刚满脸是血,差点没把我吓死。”他晃了晃手里那颗糖,“先擦擦吧。”
陆叙心里不爽,却也没再拒绝。他偏过头去,让陆修望继续擦。毛巾从他下颌擦过去,碰到了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陆叙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现在肯定又是血痕,又是泪痕,一片狼藉。
形象全毁了。
他烦躁地抓乱头发,又摆烂似的闭上眼,放任陆修望的动作。
对方下手很轻很温柔,他紧绷的肩膀忍不住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下一秒,一颗糖被塞进了嘴里。
舌尖先碰到一层薄薄的酸,很淡,像没熟透的青果捣碎后留下的涩味,然后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果香,带一点回甘,味道很陌生。
入口之后整个口腔被轻轻地激了一下,脑子清醒了几分。
这是他会喜欢的味道。
“……什么时候的联名,”他含含糊糊地开口,“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只属于你的联名,”陆修望摸了摸他的下巴,“暂定了五种图案,口味还在调制阶段,看你心情不好,只能提前拿出来哄你开心。”
他忍不住哼笑一声:“我心情不好,你让我把最喜欢的狗吃了缓解一下?”
“……”陆修望把他拉入怀里,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他,“这是你最喜欢的狗,那我算什么?”
“……”陆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心情显然和缓了一点,嘴上却还是不饶人,教训道:“小小年纪别这么油腻。”
说着,他站起身,没想到腿使不上力,脑子也是一阵眩晕。
陆修望眼疾手快捞住他,把人放回沙发上,这才开口询问:“为什么哭?”
他不想回答。
“是不是受伤了?”陆修望继续追问:“身体不舒服?”
还是不答。
陆叙偏过脸,视线看向窗外,陆修望依旧死死盯着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陆叙有些烦了。
他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得随意:“下阴要走黄泉路。路上什么都有,被谋杀的、淹死的、吊死的,皮肉腐烂了还在爬的,肚肠拖在地上踩着自己内脏走的,有的没了脑袋还在摸索方向,有的半张脸垮下来挂在脖子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风一吹,鼻腔里全是死人的腐臭,脚踩上去软的那一下都不知道踩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补一句:“之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胆子很小,看不得这些。”
去许瑶出租屋那次,陆修望就看出来他怕鬼,陆叙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但陆修望却有一种直觉,他在骗人。
“没事了,”他没拆穿,只是拉过陆叙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晚上我抱着你睡,孤魂野鬼不敢靠过来。”
陆叙笑了,喃喃道:“你倒是会为自己谋福利。”
陆修望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浅尝辄止,不带任何情欲,嘴里却故意胡说八道没个正形:“你也可以给自己谋福利,把我当作你最喜欢的那个狗抱枕,随便抱,随便摸,还赠送腹肌。”
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倒真把陆叙逗笑了。
他任由陆修望亲了一会,这才推开陆修望的脑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说服陆文景,所以你们陆家诚意得给足。他满意了,才会托梦给他后人,让他们收手。”
陆修望看着他,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第一,你们家必须修路筑基。”
“临水村,”陆叙说,“临城南边一座大山里,村民当年收留了陆文景后人,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待人有了本事谋生才把人赶走。那个村子一直穷,到现在路都没修通,他的后人没能力报答恩情。陆文景的意思是,这些得由你们陆家来还。修路、筑基、建学校,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得把那个村子的基建做起来。”
陆修望点了一下头:“行,我让人安排。”
“不是你安排,”陆叙狠狠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知道你不乐意回去,但为了你自己的小命,这些你得和你爷爷、你爸妈说清楚。陆文景要看到他们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