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瘾犯了(47)

2026-04-10

  难堪,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

  陆修望收拾好东西,转过身,正好看见陆叙眼眶泛红的样子。

  他低下头,装作整理鞋带,等再直起身的时候,只是伸手握住陆叙的手腕,力道很稳。

  “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把陆叙拽着往前走,语气非常平淡。

  “还有两个点,别耽误时间。”

  接下来的路程还算顺利,陆叙的衣服还没完全干透,走起来有些不舒服,但他没吭声,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罗盘上,闷头跟着陆修望往前走,俩人按照预期的时间抵达了第二个目的地。

  陆修望发送了信号,阿坎的队伍开始向二号点出发,而两人继续向三号点前进。

  中途路过一个小点时,罗盘突然不稳了。

  陆叙脚步一顿,低头盯着掌心的罗盘,指针轻微偏转,幅度不大,但确实在抖。

  “怎么了?”陆修望停下来,回头看他。

  “有点不对。”陆叙皱着眉,举着罗盘缓步往前走,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区域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走了七八百米,罗盘指针还是有偏差,他从包里摸出三支香点燃,烟气升起,被山风一吹,却没有散开,而是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流去。

  顺着烟的方向看过去,十几步外的灌木丛后面,隆起一个不太显眼的土包。

  他收起罗盘,拨开挡路的枝杈走过去,土包不大,高度大概到膝盖,表面覆着一层枯叶和青苔。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扒开一层浮土,很快就碰到了硬物。

  是骨头。

  陆叙把周围的土拨开一些,露出更多的骨骼,形状大小不一,有的细长,有的粗短,有些已经风化发脆,有些还泛着陈旧的黄褐色。

  动物的骨头。

  陆叙认出了几块,有鸟类的翅骨,有小型哺乳动物的肢骨,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种类的碎骨。数量不少,堆叠在一起,埋得并不深。

  “动物冢。”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陆修望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堆骨骸:“以前山里人埋的?”

  “应该是。“陆叙点点头,“有些猎户有这个习惯,把死在山里的动物收拢起来埋掉,算是抵消杀生欠下的债。骨头攒得多了,时间久了,会有点气场波动,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绕着土包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周围的环境,不太像他们要找的地。

  陆叙重新取出罗盘确认,指针还在飘,但烟气已经均匀散去,没有再聚拢。

  “没事了。”陆叙把香插在旁边的土里,算是给这些无主的骨骸上一炷香,“就是普通的动物冢,气场被我俩惊扰,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陆修望没多问,从包里摸出水壶递过去:“喝点水,今天的行程还有最后一段路,四点半左右到达三号点,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回到二号点和阿坎汇合。”

  两人没再耽搁,继续往三号点赶去。

  然而,离开不到二十分钟,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陆修望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他说,“要变天了。”

  两人默契地加快了步伐,但仍然赶不上大山里说变就变的天气,冷风从头顶垂直砸下来,裹着冰碴和水汽刮在脸上,气温在几分钟之内断崖式地往下掉,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即使戴上了手套,手指还是渐渐被冻僵。

  紧接着,细密的冰粒从灰色的天空里倾泻而下,硬邦邦的,打在冲锋衣上噼啪作响。

  地面很快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来路上的脚印几分钟就被填平了。

  陆叙停下脚步,伸手接了几粒冰渣看了一眼,又闻了闻周围的空气,语气也不太好了:“烦死了,这地方怎么会有瘴气。”

  陆叙下午在溪水里泡过一次,虽然换了外套,但冷意已经渗进骨子里,他强忍着没让自己发抖,从包里扯出浸过药水的棉布捂住口鼻,又把另一块递给陆修望。

  “捂上,用鼻子呼吸,小口一点。”

  陆修望接过来捂住口鼻,这才闻到那股藏在冰雪气息底下的,一股极淡极淡的土腥味。

  GPS显示第三个标记点在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陆修望一边走一边看定位,确保方向没有偏差。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脚步忽然顿住了。

  轨迹不对。

  他们明明一直在往东北方向走,但GPS上的轨迹却是一条弧线,正缓慢的、不易察觉地往西偏。

  陆修望停下来,转身看了看身后。

  来路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积雪覆盖了所有痕迹,风雪模糊了视线,四周全是一样的灰白和一样的树干。他之前绑在树上的反光条,一条也看不见,不是被雪盖住了,是根本不在视野范围内。

  他们已经偏离了预定路线。

  “陆叙。”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修望猛地转过头,陆叙就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神直直地盯着右边的树林深处。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和翻涌的雪雾。但陆叙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某一个点上,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

  “陆叙。”陆修望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

  陆叙浑身一震,像是从某种恍惚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猛地眨了两下眼,目光重新聚焦,对上陆修望的脸。

  “怎……”他的声音发飘,顿了一下才接上,“怎么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

  陆叙偏过头看了一眼右边的林子,眉头拧了起来,像是自己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神情有些茫然,“那边好像有出路。”

  陆修望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臂。

  那股湿土的味道正在侵蚀他们的神志,陆叙体质本来就差,下午又摔进溪水里受了寒,现在明显撑不住了。

  “走。”陆修望没有松手,拽着他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分钟,陆修望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GPS,轨迹又偏了。这次是一个明显的折角,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偏离正确的方向将近九十度。

  他停下来修正方向,重新对准东北。

  又走了几分钟,但还是同样的结果。

  陆修望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以前喜欢爬山,也受过野外导航的训练。在正常情况下,即使没有GPS,他也能靠地形、太阳角度和步幅估算来维持方向。但现在,他明明在刻意修正路线,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箭头走,实际轨迹却在不停地偏转。

  不是他走错了方向,是方向本身在变。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扭曲他的方向感。

  鬼打墙。

  这个认知清清楚楚地浮上来,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未知的恐惧和危险。

  “被困住了。”

  陆叙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陆修望看向他。陆叙的脸色很难看,风雪打在他脸上,睫毛上挂了一层细碎的冰渣,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他掏出罗盘托在掌心,指针在原地打转,像是失去了磁极的吸引力,转了十几圈都定不下来。

  “失灵了。”他收起罗盘,又看了一眼GPS,轨迹一团乱麻,他们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原地打转。

  陆叙沉默片刻,把登山杖交给陆修望。

  “我试试。”

  说着他后退一步,闭上眼,双手在身前掐了个诀。

  咒文从口中流出,陆修望听不太懂,不像之前听到的那些请神经文,节奏更急促,语调更沉重。念到最后一句时,陆叙猛地睁开眼,右手中指和食指并拢,朝面前的虚空点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风雪照旧,瘴气照旧,四周的树林依然灰蒙蒙一片。

  陆叙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不仅没用,甚至没感受到精力损耗。

  “不行。”他声音平静,但陆修望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