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山开始积攒的疲惫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脊背上,连抬起手掐诀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崖壁的凹槽里,有什么正在流动。顺着岩壁表面缓缓往下,速度很慢,但方向很明确。
它在朝他聚拢。
陆叙懒得动弹。深更半夜,荒山野岭, 这玩意儿不是鬼就是幻觉,躲也躲不掉。
耳畔传来一阵交谈声,陆叙下意识转头,一张死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五官挤成一团,像是被水泡烂了又风干,又像是好几张脸叠在一起,似乎是他之前处理过的死在浴室的男人,又有点像更早之前横死的那对母子。
而此时此时,这张人山人海的脸正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腐烂的嘴唇一张一合。
陆叙赶忙闭上眼睛,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其实他胆子挺小,平时说不怕都是在逞能。刚开始处理事情那会儿,师姐给他分享了很多恐怖片,就是为了让他在面对这些阴邪之物时能撑住场面,起码别当场腿软。
想到过去在云脊山上的事,他忍不住笑,他好像和人说过一些,是谁呢?
暂时想不起来了。
摇了摇头,他又想到师父让他别干了,他偏不听,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什么都能轻松搞定,这下好了,摊上事了。
下一秒,一股腥臭味钻进鼻腔,味道的源头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臭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可以肯定,那东西就在他面前,而且它在试探他,想知道他最恐惧的东西是什么。
陆叙缓了两口气,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疲倦袭来,压得他膝盖发软。他很想坐下去,但本能告诉他不能,在这种东西面前坐下去,就等于示弱,等于把脖子递过去,等于把自己的魂魄喂到他嘴里。
但那东西不等他恢复,下一秒再次出现,这次陆叙没防备,踉跄后退了一步,后背已经抵上了身后的崖壁,退无可退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眩晕和这个空间本身的压迫感搅在一起,视野开始模糊,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被疲倦和恐惧搅成了一团浆糊。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东西始终没有碰到他。
它不敢过来。
他已经虚弱成这样了。神识涣散,体力归零,连掐诀念咒的力气都没有,此刻的他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毫无还手之力。
它应该趁虚而入才对,但它没有。
为什么?
手腕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佛珠。
对,山提把佛珠借给了他。刚才太慌了,他把这件事忘了。
但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手腕上空荡荡的,没有佛珠的触感,他是什么时候把佛珠摘下来的?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他好像把佛珠解下来,缠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腕上。
另一个人。
什么人?
陆叙的脑子迟钝得厉害,他记不太清了。
但恍惚间,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他的后背,有一只手握着他,力道很大,掌心滚烫,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沉稳有力。
耳边还有不太熟练的佛经声音,咬字完全不对,好像是全凭记忆乱背一通。
有人在替他驱散邪祟。
那东西不敢靠近,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本事,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纯阳体质的、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他手的人。
陆修望。
对,是陆修望陪他一起进的山。
这个名字从混沌的意识里浮出来的一瞬间,陆叙的脑子清醒了一些。记忆碎片涌了回来——进山之后陆修望总是牵着他前行,每隔一段就系反光条,他摔进溪里,陆修望蹲在水里给他处理伤口,鬼打墙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陆修望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抵挡冷风。
然后是帐篷,睡袋,他把头靠在陆修望肩膀上。
那现在呢?
陆叙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片黑暗。
陆修望不在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团不敢靠近的鬼。
陆修望可能是先走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叙没有觉得意外,是他之前让陆修望先走来着,虽然陆修望当时说不行,但如果真到了不得不走的危险境地……
应该走的,对,自己的命最重要。
但下一秒,另一个画面从记忆的深处翻了上来。
陆修望突然把他抱起来,然后转了个圈。
陆叙靠着崖壁,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那个犟种说过要把他背下山。
而且,陆修望说喜欢他,应该不会就这样丢下他走的吧?
那他就等着,他想相信陆修望一次,反正也没力气做别的了。
陆叙顺着崖壁慢慢滑坐下去。那东西还在持续放大内心的恐惧,但他已经很难做出反应。
他实在太累了,连害怕的力气都匀不出来。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雪越下越大,覆盖在他身上,越来越厚,越来越重,连呼吸变得困难。
陆叙闭上眼,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难得相信一个人,所以,那个人说过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们这一行,过多介入别人的因果,自身的缘分留不长久,他开始怀疑,陆修望会不会放弃他了?他俩之间的缘分是不是到此为止了?
意识只剩最后一丝时,他终于听到了声音。
隔得很远,非常沉闷,听不太真切。
“陆……”
“陆叙!”
第二声比第一声清晰了一些,是陆修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慌乱。
陆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声音像一只手,穿过所有的雪、所有迷雾,直接攥住了他胸腔里即将熄灭的那团火苗。
感受到他的挣扎和求生欲,那东西的气场激荡得越来越剧烈,它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它赢了,它就能得到这个让他垂涎三尺的魂魄。
但它最终没能做出选择。
因为下一瞬间,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身形瘦削得有点奇怪,仿佛全身只剩骨架,搭着一件褴褛的道袍,通身裹挟着极重的阴气。
黑影的翻涌猛地停滞了一瞬,下一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味都没留下。
那个穿破道袍的身影转过来,面朝陆叙,看不清脸,五官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微微驼着背,瘸着腿走……飘了过来,道袍空荡荡的,比起人类,反而更像是鬼魂。
一股力量从那个身影身上释放出来,从头顶压下来。陆叙刚支起身体,这股力量让他的脊柱弯了下去,跪在地上。
几张符纸从空中飘落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到他的手边,上面的符文笔画歪歪扭扭,不属于他学过的任何一种符箓体系。
鬼画符。
陆叙情不自禁拾起来,放进嘴里,吞了下去。
凉意从舌根坠入腹部,紧接着一阵异样的感应涌了上来。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手停下来的时候,卦象已经成了。
仔细一解,是二号点和三号点中间,那片他亲手插上降真香、以为只是地气紊乱的骨冢。
他太过依赖蒙卦里的水入土,总想着寻找泥地或者沼泽,而真正的佛身就在那里,被动物遗骸掩盖了不知道多少年。
陆叙俯下身去,双手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向那个虚空中的身影叩首,额头触地的一刻,耳边响起了一阵苍老的笑声。
陆叙这次听懂了。
“小废物,就这么点本事还敢往山里闯。”
是他!
陆叙猛地抬头,那个身影已经化作一缕烟,被风卷着往高处飘散。
下一秒,什么都看不到了。
陆叙喉咙疼得厉害,只能挣扎着骂出一句:“老…东西,有本事你别跑。”
留给他的只有一片黑暗,偌大的山谷里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陆叙!”
是陆修望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陆叙,醒一下,别睡过去——”
滚烫的皮肤紧贴着他的后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另一只手掌心冰冷,不停地拍着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