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瘾犯了(50)

2026-04-10

  他试着睁开眼,睫毛像是被泪水粘在了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眼前出现帐篷的顶棚,简易照明灯的白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想动,浑身却酸软无力,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陆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高烧,而且烧得不轻。

  他转头,陆修望的脸近在咫尺,满脸焦急,头发乱作一团,嘴唇是青紫色的——那种暴露在低温中、体热不断流失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

  “……陆。”陆叙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来了?”

  陆修望没听懂他的意思,只是紧紧盯着他,确认他清醒过来后,紧皱的眉头才倏然松开,他把陆叙抱得更紧了,心脏在胸腔中劫后余生地跳动了几下。

  陆叙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皮肤贴着皮肤,陆修望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自己身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法器,铜币、葫芦、玉扣,都是自己给他戴上的,硌得皮肤发疼,佛珠也缠在手腕上,缠得很紧。

  陆叙的胸口闷闷地堵了一下。

  这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知道多久没合过眼了,脖子和肩膀被冻得发紫,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所有的保暖的衣物都堆在这边,自己光着上身,在零下的温度里用体温给他当暖炉,不怕死的冻了半宿。

  “阿坎的小队快到了,”陆修望的声音也哑得厉害,“马上就能换帐篷,天亮就下山。”

  陆叙看着他。

  “你……”陆叙开口,声音却带着哽咽,“你是傻比吗……”

  “别说话。”

  陆修望把陆叙半扶半捞地带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陆叙的身体飘忽得厉害,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后仰,被陆修望用手掌托住了后脑勺,轻轻扶正。

  “先喝点水。”

  温热的水凑到嘴边,陆叙张嘴喝了两口,水流过干裂的嗓子,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整个人稍微缓了过来。

  陆修望又从包里摸出高热饼干,掰成小块喂到他嘴边。

  陆叙嚼了几下,又灌了口水才勉强咽下去。

  “再吃一块。”

  “难吃。”

  陆修望的动作没有商量的余地。陆叙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张嘴把第二块也吃了。

  饼干的热量很快见了效,胃里有了点底,脑子也没那么飘了。陆叙靠在陆修望的怀里,感觉自己终于从那片黑暗里重新回到了人间。

  他偏过头,看了陆修望一眼。那个平时处处透露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傲慢、走到哪里都是高高在上的陆修望,此刻狼狈落魄得像个乞丐,于是问他:

  “至于吗?”

  陆修望正往嘴里塞饼干,闻言,他偏过头看了陆叙一眼。

  “什么?”

  陆叙低头看了一眼陆修望冻得发红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身上挂满法器的自己。

  陆叙的声音还是哑的,说话还有点费劲:“你这个人,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别人,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这样?”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风还在刮,帐篷布被吹得一鼓一凹,冰粒打在上面沙沙作响。

  陆修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保温杯放回包里,又把陆叙往毯子里塞了塞,像是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勉强,但确实是在笑。

  “这很奇怪吗?我没谈过恋爱,也不太知道。”

  陆叙盯着他看了几秒。

  “恋爱脑也没你这样的。”陆叙说,“以身犯险,命不要了?”

  “不是恋爱脑。”陆修望打断他,想了想,又说,“可能是吧,我不太确定。”

  “我确实不太懂这些。”他的声音很低,“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我回答不上来。我就觉得……我喜欢你,我要这么做。没想过别的。”

  陆叙沉默了一下。

  他把自己从毯子里挖出来一点,问了一个他其实一直想问但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

  “我每天骂你,阴阳你,不高兴就恶心你,你居然喜欢我。”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我现在真觉得你脑子有问题了。”

  他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陆修望没有犹豫太久。

  “我猜是第一次去你家那天早上。”他说。

  陆叙愣了一下。

  “那天睡在沙发上,我做了一个梦。”陆修望的视线落在帐篷顶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梦见一只狐狸——”

  他把那些梦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有些印象很深,有些只剩零碎的片段,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总觉得我认识了你很久,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放任自己喜欢上了你。”

  陆叙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以他的专业素养,他知道这梦不是普通的梦,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很多梦是特殊的,见怪不怪,比如刚刚他经历的,就是被那山精野怪闯入梦中,用恐惧编织梦境,除此之外,还有能回溯前世的、预示未来的,更多的是亲人托梦、或者鬼魂作祟。

  但他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先不说陆修望这种体质的人,一般不易通灵,更不会轻易做这些有特殊意义的梦,而且……

  “居然因为一个梦就动心了吗?”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好像还没想明白,“好像我上辈子给你下了蛊一样。”

  陆修望听到这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陆叙重新抱进怀里,陆叙没有挣扎。

  两个人裹在拼接的睡袋里,肩膀抵着肩膀,陆修望的下巴搁在陆叙的头顶。帐篷外的风还在呜咽,冰粒还在打帐篷布,但帐篷里面的空间被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捂暖了。

  “不是因为那些梦动心,”陆修望说,“梦只是让我认清了自己,也是一个借口,让我有胆量向你开口。”

  “哦?”

  “第一次给你发消息那天,”陆修望回忆着,“你莫名其妙骂了我一句。”

  陆叙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

  陆修望的声音里没有怨气,倒像是在说一件挺有趣的事,“我看到消息后发了很大的火。因为从小到大没人那样跟我说过话,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找人收拾你一顿。”

  “那你怎么没找?”陆叙忍不住嘀咕。

  心里又有点想笑,这人其实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凶,其实能听得进道理。

  “气晕了。”陆修望的胸腔震了一下,是在笑。

  “然后是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一直打量我,满脸写着不怀好意,看得我浑身发毛。”

  陆叙踢了他一脚:“我那是帮你看面相!”

  “但你看起来像在盘算着怎么坑我。”

  “……”陆叙承认,“好吧,当时是挺想揍你一顿的。”

  “后来就更离谱了。”陆修望继续说,“你变着花样骂我,我又不能揍你,还得拉下脸面热情招待你,谁让你是大师呢?”

  “你这是对我因恨生爱了?”

  “嗯,因为你从可恨变得可爱了。”

  “……”明明身体已经回暖,但陆叙还是感觉自己起了些鸡皮疙瘩,这人怎么能这样啊,说这么恶心的话。

  “再后来,我和你一起处理许瑶的事,我发现你还挺有意思,而且很……很好。”

  “你叫我老公那天,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我本来就应该是你老公。”

  他低头看了一眼窝在怀里的陆叙,那人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看不见表情。

  “还有那天你在阳台上躺着,说你爱我。”陆修望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自己可能根本没过脑子,随口就说了。但我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你故意勾引我,只是为了恶心我。”陆修望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在控诉,但底下分明压着笑意,“恶心完我还嘲笑我,嘲笑完又往我怀里钻,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反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