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陆叙说。
“冲刑并见,亥巳相冲是水火冲,天生的矛盾对立,合而不合,局势动荡。这种命盘反映在人身上,那就是关窍未固,阴阳门未闭。”
“关窍就是人体上的感知通道。普通人出生之后,这些通道是自然封闭的,只留下五感用于日常生活。但我的关窍从来没有完全关上过,它们是虚掩的,就像一扇扇没上锁的门,阴间的气息能通过这个通道找到我,我也能通过它感知到阴间的事物。这又不同于阴阳眼,更像是通灵。”
“所以昨晚在帐篷里你其实并不是做梦?”
陆叙点了点头:“不全是做梦,是三魂不固。正常人的三魂牢牢锁在身体里,但我的三魂和身体之间的联系很松。高烧、极度疲劳、阴气侵体,任何一种刺激都可能让魂魄脱窍。”
“这也是那东西找上我的原因之一,它不仅想享用我的灵魂,更想趁机占据我的躯壳。”
陆修望搭在被子上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命犯神煞,清煞主异路,孤煞主孤绝。”陆叙声音平静,“两个加在一起的意思就是——这辈子不走寻常路,注定和普通人不一样,干不了正经营生,和俗世的缘分淡薄。只能走‘异路‘。”
“最后一个问题。”陆叙说,“也是最让我师父头疼的一个。”
“命盘失真。”
陆修望没有出声。
“我的命盘推算出来的命运轨迹,和我实际经历的人生之间,存在严重的偏差。按这个盘来断,我活不长久,且难以顺遂。”
陆修望呼吸猛地一滞,他伸手紧紧握住陆叙的手,不敢松开。
“但我活到了现在,还过得挺好。”陆叙语气轻松,嘴角甚至扬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我师父猜测有三种可能。”他抬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出生的时辰正好卡在子正和丑初的交界线上,节气的划分也存在争议,月柱到底是丁巳还是丙辰,取决于用哪套历法,这就导致整个命盘的起点就是模糊的。”
“第二,我的盘里同时存在几种格局条件,正印格的条件够了,偏印格的条件也够了,但两种格局的用神完全相反,正印要扶,偏印要泄,该扶还是该泄?算不出来。”
“第三,我的命宫、日柱的部分藏干、包括关键的用神,很多都落在了空亡位上。还有伏藏,有些干支被压在底下,看不见但还在起作用。”
他把手指收回去,缩进被子里。
“三种情况叠在一起,我这个盘就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推,都会在某个环节撞上矛盾。不是我师父学艺不精,是这个盘本身就不给人断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他有另一个猜测——有人在暗中改过我的命。但改命这种事,代价极大,牵涉甚多,我却从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所以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陆叙闭着眼,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和任何外人说过——师姐师兄知道,但他们是一家人。
陆修望是第一个。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这个人的。毕竟第一印象非常糟糕。讲话难听,冷着一张狗脸,脾气也大,像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脑残。
但陆修望其实挺真诚,给了他很多钱,还总是照顾他,嘴上喜欢气他,转头又老老实实认错,变着法子哄他。遇到危险,总是下意识地把他护在身后,好像那是一种本能。
陆叙想起陆修望说的梦,他一直不太相信自己会和谁存在那些因果复杂的东西,但现在他有点动摇了。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说不清的缘分。
不然怎么解释呢?他这种命格的人,按理说就该独来独往,可偏偏这个人闯进来了,还赖着不走。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也没想赶。
陆叙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大概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看他放松下来,陆修望才开口。
“所以你师姐让你好好休息,不要再接活,是因为你说的印旺身弱吗?”
“差不多吧,我每次动用道法,消耗的不只是精力。”陆叙替他说完了,“印旺身弱的盘,日主本来就撑不住,红条蓝条懂吧,别人干这行耗蓝,我耗红。”
“你为什么非要逞强?”
“不然呢?”陆叙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发烧让他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虚弱至极,但他的双眼却未见迷茫,“我和你说了,我不走异路就没路可走,不做这行我也不会变成正常人,该来找我的还是会找,打开的门也关不上。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学点有用的,起码能和那些东西碰一碰。”
他嘴角弯了弯,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一行很有趣,也很神奇,无关科不科学,你以后慢慢就会懂。”
陆修望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陆叙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那股锐利和吊儿郎当的劲儿,他的眼神不含糊,那双眼睛始终从容而清醒,甚至带着一点平时不易看到的坦然。
陆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走怎样的路。
而且他信任他,把这些他亲口说过被人知道很危险的东西,一条一条地摆在他面前。
“命盘说你不长命。”陆修望伸手将他抱在怀里,“但你活到了现在。”
“嗯。”
“那就活下去给它看看。”
陆叙怔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废话。”
“我的意思是——”陆修望的手移到他脸侧,掌心贴着他发烫的脸颊,“命盘断不准你,那就说明你比它厉害。”
陆叙忍不住笑了,这小子啥也不懂,但讲的话却还挺好听。
“方师姐和你师父交代过你的事,”陆修望说,“我觉得你得听他们的。”
“哦?”陆叙挑了挑眉,“那谁养我?”
陆修望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呢?”
陆叙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你好蠢。”
“你说过很多次了。”
“说过又怎么了,蠢就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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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萌妹1酷哥1宝宝、我有重要的觉要睡宝宝、kylin宝宝、姐1妹1宝宝、洁身自好驴受厨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第32章
进山比上次顺利得多, 天气晴朗,日头高悬,陆修望重新规划了直线路线, 不到两个小时,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
阿坎的人已经将佛像挖了出来, 残破的石像歪歪斜斜地摆在空地上,表面覆满厚重的泥渍, 四肢残缺, 五官磨损殆尽,看上去说不出的阴沉。
陆叙先处理好骨冢, 随后走到那尊佛像前, 从包里取出罗盘、朱砂、符纸, 又拿出一把桃木剑和一只铜铃, 依次摆放在身前。
陆修望清完场, 退到一旁,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四周的林木与阴影。
“需要我做什么?”
陆叙头也不抬, 语气平淡:“别靠近, 别出声。”
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看了陆修望一眼,嘴角勾起:“好好看,好好学。”
说完,他不再理会陆修望,转身面向那片空地。
他用朱砂在地上勾画出一个阵法,线条流畅干脆,一笔到底没有半分犹豫,然后在四角各压上铜钱与符纸。
做完这些,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黄纸,提笔蘸墨,事由、时辰、方位,一项一项写得清楚分明。
写罢,他将黄纸折好放入铜盆,火焰腾起的瞬间,他掐诀念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纸灰翻飞,被热气托着旋上半空。
这是请雷部天将的,跨越地界处理这些东西,寻常神灵镇不住,必须请更高位阶的存在下来。